白术本来要准备坐下,听见他的名字,忽然眼睛一亮,嘴唇张开又合上,犹豫了几秒才小声开口,“江离……是那个中药吗?”

“嗯?”

“中药里的江离,就是川芎,因为我的名字也是中药,所以就……”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我乱说的,可能记错了。”

她当然没有记错。

这就是江离和妹妹名字的来源。

江离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究竟是哪个字,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白术”呀。

川芎活血,半夏除湿。他们妈妈起这个名字时也是希望作为哥哥的江离可以沉稳坚韧,品行温良,作为妹妹的半夏能够温婉从容,生活安稳;一生多病多灾的母亲,却把最美好的祝愿全都给予了这对兄妹。

江离忍不住轻笑,心中突然有什么淤积慢慢化开,“好巧啊。白术是很柔和的药呢,很适合你。”

白术闻言,耳朵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没有……我、我还不够努力。”

“你已经很努力了,只是可能缺一点技巧而已。”

江离听宋长风说过,白术确实是个很认真的小姑娘,学习刻苦,只是摸不到门路。

初中和高中的思路差距有点大,她可能只是缺乏点拨,而拥有两世经验的江离恰恰可以补齐这个漏洞。

他坐下来,翻开自己携带的书包,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白纸,“学习其实是很有趣的。”

“今天我们不学习,先讲一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还是半夏讲给他的。

江离以前很讨厌数学,觉得各种公式和符号很抽象,于是妹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白术,你对数学感兴趣吗?”

“讨厌。”

小姑娘说的很果断,甚至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笛卡尔,就是发明坐标系的那个数学家,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事迹不是数学,是跟瑞典公主谈恋爱。”

白术眨了眨眼,表情带上了一点好奇。她不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涉及到恋爱,小姑娘还是很感兴趣的。

“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街头,清贫的数学家笛卡尔在街头,沉静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江离徐徐开口。

“此时,一辆豪华马车经过,笛卡尔被撞了一个踉跄,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正是聪慧的克里斯汀公主。

公主看到了笛卡尔在路边的空白黑板上绘制的优美的函数图像,了解到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于是公主恳请父王,让笛卡尔进宫,入住东宫,当公主的老师。

公主的好学与极高的悟性,深得笛卡尔认同;笛卡尔渊博的哲学学识,以及他非凡的数学才华,也深深吸引了同样热爱数学的公主。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开始日常教学,公主也是个科学爱好者,很快学会了绘制函数图像。还了解了笛卡尔的独到的哲学思想,同时,他们也暗暗地互诉爱慕之情。”

“哇。”白术听的很入迷。

江离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发现白术没有反感的样子,于是继续道来。

“后来,万万没想到,她的父亲古斯塔夫二世,不知是好事者的嚼舌根,还是父王本人在一次偷听中惊讶地得知,总之就是,发现笛卡尔和公主的恋情。

国王陛下认为笛卡尔配不上克里斯汀公主,以‘破坏公序良俗’的名义,下令将笛卡尔处死。在公主的哀求下,笛卡尔免于一死,但被流放回法国,公主则被软禁宫中。”

“啊!”女孩一声低低地轻吟。

“流放期间,笛卡尔病了。”

江离继续娓娓道来。

“养病期间,笛卡尔一直都在写信给克里斯汀,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由于体力不支,他无法再写太多文字,就颤抖着留下了一行字:r=a(1-sinθ)。

克莉丝汀公主被软禁后,一直在等待笛卡尔,可是国王收缴了寄来的所有信件,直到国王看到笛卡尔最后一封信里颤抖的方程式,他看不懂,才派枢密院大臣皮科,将笛卡尔的全部信件交给了公主。

公主用两天两夜看完了笛卡尔寄来的所有信件,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当公主看到最后一封信上的公式时,她毫不犹豫地令侍女拿来纸笔、尺子,用和笛卡尔学到的函数的绘制技巧,飞快地绘出了一个平面直角坐标系,取值、描点、连线,发现是一颗心。”

江离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下的心形曲线,画得不太标准,歪歪扭扭的,但轮廓确实是颗心。

白术愣了一会,“之后呢?”

“没有了,”江离说,“后来公主登基,立即寻找笛卡尔,结果得到的只有笛卡尔已故的消息,女王下令厚葬他。这个故事可能有美化和虚构的成分,但的确有这个函数曲线。”

他笑了笑,“学数学的还想高攀公主。但是学物理,说不定会很有前途,最起码也可以去做家教。”

白术盯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看了一会儿,没开口。

“老师,”

她很难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江离这才听清楚女孩的声线,很软,很糯,像蜜糖一样拉拉扯扯的,“你给别的学生也讲过这个故事吗?”

“当然没有。”江离不好意思地微笑,“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他没有说这个故事也是听来的。

白术作若有所思状,忽然很愉快地笑了,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老师,你讲课确实很有意思,我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要选你了。”

“是嘛……”

江离闻言,紧张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

这基本上是一个认同他的信号,有白术这句话,证明他可以留在这里工作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机体一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他害怕,怕自己灵机一动的教学方法会遭到讨厌;怕辜负了这一家人的信任和宋长风给的机会——他总拿来两百块钱来安慰自己,实际上,如果被赶走,他再找到这么合适的工作不知该是何时了。

江离悄悄呼了一口气,又从包里拿出来几张初中试题。

“基础薄弱的话,我们不妨先从一些简单的题找一下思路。”

此后一直到十一点半,江离和白术都只在分析这些简单问题。小姑娘一直认真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给江离反馈,他提出的小问题白术在略作思考后也能给他不错的答案。

江离其实一度怀疑她的基础并没有传言里那么差,只是家长要求太高,毕竟是早早定下985211的目标,当然不能在高一就倒下。

“不早了,我下午还有一点事情,就不打扰了,白术同学。”

当指针转到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江离终于放下笔,歉意地打了个招呼。

小姑娘腼腆地露出一个微笑,“老师,我送您。”

白术的礼节做的滴水不漏,嗓音细软有礼貌,站起来时会微微欠身,短发随着身子垂下,能看清她白净的侧脸。

这让江离感觉很受重视。他不得不佩服大家闺秀的礼仪管理,如果是他,是绝不可能兼顾着学习和各种事情还游刃有余的,这可能也是白术学习不好的原因吧。

“不用不用,”江离摆摆手,突然想起来什么,“刚刚和你说过,我就比你大两岁,所以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叫我老师,我也不太适应。”

白术嘻嘻一笑,“那我就叫你江离?或者叫你江离哥哥?”

小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像是嘴里含着一块软糖,配上她那副怯生生站在书桌边的样子,本来应该是让人心生怜爱的。

但江离听见她喊哥哥的时候,后背莫名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称呼,语调也是乖乖巧巧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感觉……宛如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沿着脖颈往上爬,轻轻地,一下下踩着他的后背。

大概是空调温度开太低了吧……他这样想着,朝她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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