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清晨出发的。

队伍比我想象中要长得多。父亲伯纳德和母亲珍妮丝各自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中间是我乘坐的马车还有六名灰袍仆人,后面则跟着一长串士兵,约莫有接近一千人,我能感知到个个实力不俗,他们的盔甲被晨光照得熠熠生辉,这是索拉省的精锐士兵。

这样的阵仗,曾经护卫过我去过很多地方,我是应该安心的。

实际上,最初的两天,我确实是安心的。

路一直往北。窗外的风景,从公爵府周边熟悉的果园,换成了开阔的麦田,再换成更荒的、长着稀疏灌木的丘陵。索拉河始终在我们右手边不远处陪着,它从北边很远的雪山上流下来,很清澈,水声哗哗的,这是一路最有生气的声音,因为士兵和仆人们都太闷了,不怎么讲话。

父亲沿途处理着各种事务。每到一个村镇,他都会停下,问询一下当地人最近的生活情况,并向身边的士官下达指令。

可是越往北,那点安心,就一点点地,被某种东西替换掉了,这是我的第六感。

最先变的,是声音。

第三天,我们已经行进了很长一段路途,行人开始渐渐变得稀少。

起初还能遇上往南奔走的零星车马,赶车的人神色匆匆,经过士兵们的盘问,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北边很怪异,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他们并不敢前去查看,只能暂时选择到外地躲一躲,并希望我们能够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再往前,路是空的,长长的一条一直延伸向北边灰蒙蒙的山影,看不见一个活物。

这让原本就沉闷的队伍气氛更加紧张。

随后,我们经过了第一个村子。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路边。房屋建筑都还在,晾衣绳上甚至挂着几件褪了色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晃动。可是没有炊烟,也没有鸡鸣狗叫。

那些屋子的门,大多是开着的。

“…灶台上有人做过饭,是凉的,而且其他东西也都没有动。”有士兵上前禀报。

人不在了。

不是逃走的那种“不在”,逃走的人会带走值钱的东西,会有仓皇翻找东西的痕迹,但是这个村子什么都没有少。只是…人不见了。似乎是大家正在正常生活着,然后在一瞬间,被谁连带着声音从这片土地上轻轻地揭走了。

我一直都在马车上,没有下去,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感觉很冷。

越往北,那种“不对劲”就越具体。

我说不上来,如果说是有危险,往往会伴随着某种前兆或是声音,向你扑来,但什么都没有,正因如此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不过好在有一点迹象出现了,是草木。

路两旁的灌木,叶子枯萎了,不是秋天那种暖黄色的枯,而是生机全无、诡异的灰白。再往前,连枯草都少了,地面裸露出来泛着一层说不清的灰,有一处小溪横在路边,水是黑的也不流动,就像一摊凝固的墨水。

让人感觉有些恶心。

士兵们想生火做饭,火点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打着了火,只不过火苗是淡蓝色矮矮的,没什么热气。

还有一点,声音传不远了。

明明是空旷的野外,但是说话声和马蹄声,都像被某种东西给牢牢禁锢住一般,传出去几步就散了。整个世界像被罩进了一口倒扣着的大锅里,与外界隔绝了。

我将感知往四周推出去,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让我灵魂都感觉到一丝凉意。

这片土地的魔力,非常不对劲。

与以往感知到的不同,不管是外界还是门内,它们的魔力都是流淌活动的,而这里的魔力是“破”的。

像一条本该流淌的河流,被人在河底凿了一个洞,正无声无息地漏进去那个无底洞里。

试着调动空气中的魔力,比寻常要费劲很多。而且因为未知,这让我本能地感觉到慌乱,不过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我很快调整回来,要是真有什么事,那就解决掉它。

道理在我内心中盘旋了一圈,心底的那一丝凉意却没有退去。我活了两辈子,两者的知识相叠加,还是没有找到有关的解释,它是未知且陌生的,就连韦伯老师也没有提到过这种情况。

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地扎营,目的地北部山谷就距离这里不远了。我下马车后,正看见母亲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一动不动。

只看背影,我就察觉到了异样,因为母亲已经将手实实在在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她在蓄势。

这是高手即将动手的前兆。

但是危险在哪里?

我没见过母亲这样,因为她总是乐呵呵地、带着一脸什么事情都能摆平的轻松。

我走到母亲跟前,望向她。

“没事,诺拉,有母亲在。”她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但随即做出轻松的样子,“记住,遇到危险,不要慌乱,把你这些年学到的本领施展出来,或许能让你更进一步。”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嗯,我也确实该再进一步了,不仅仅是为了回应母亲的期待,也是对自己的要求。

不过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件小事,那是在从春泉之门返程的马车上,我半梦半醒之间,瞥见母亲眼神里有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当时我不懂是因为什么,但是现在母亲的神色似乎就和那时的一样。

事情复杂了。

“怎么样?”父亲也走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

“嗯,就是它们。”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发沉。

“可惜了,如果当年我和你一起进入过那扇门就好了,起码我还能对现在的情况有所了解。”父亲点点头,看来他们早已聊过这种情况。

“那可没办法喽,毕竟我的大少爷当时可忙了。”母亲打趣道,这把沉重的氛围冲淡了一些,随即又缓缓说道,“只是我不明白,这是在门里遇见的东西,但为什么会到外界来,这有悖于以往的经验和常识。”

父亲听见了,但是没有再说话,沉默良久后,虚指向北部山谷的方向,“那里有一座C级门,或许到了那里,我们就明白了。显然,一切都是它在作祟,不管是什么,至少我们来了,那所有的问题定会被我们迎刃而解。”

母亲握紧着剑柄,倒是被父亲这幅模样弄笑了,不是因为逗,而是因为这样的父亲确实很帅。

我的不安与紧张,也被父亲的言语给驱散了。

我望着父亲和母亲,又望了望四周,这支由帝国最强的一批人组成的精锐队伍,有这么多强者在这里,没有理由退缩,更没有理由去害怕。

我们本身就是来解决麻烦的人。

夜晚,我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帐篷里。

“妈妈,你以前见过这幅场景吗?是在门里吗?”躺在母亲身旁的我发出了疑问。

“嗯,是在门里,那可是妈妈我遇到最难打的迷宫了。”母亲露出了一点缅怀的神色。

“有多难?”

“那是S级迷宫,不过我倒是认为跟SS级迷宫也没区别了,在里面打完那一架之后,妈妈就休息了,然后和你爸结婚了。”

“听爸爸的意思,他当时没有跟你一起进吗?”

“没有呢,你爸当时忙着处理家族的事务,那时候他有挺多事情的。”

就这样我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只不过母亲似乎不愿意透露那座S级迷宫里面具体的事情,最终我们母女二人渐渐沉入梦乡。

不管怎样,明天到了就知晓一切了。

我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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