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

玄关只有王芸的帆布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一只鞋带散着,另一只翻了个底朝天。平时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把鞋子摆整齐,但今天没有。

我换了鞋往前走,拐进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蜷着一团什么东西。不是小木——小木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慢慢晃着,低头看着王芸。

王芸躺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印着草莓图案的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只耳朵。那半只耳朵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不正常的、像是从内往外烧的绯红。

“怎么了?”

她的脑袋动了动,从靠垫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挂着一点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的东西。

“嗯……好像感冒了呢……”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量级,尾音拖得长长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我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她微微眯起眼睛,往我手心里蹭了一下,像小木平时蹭我裤腿的动作。

“那你怎么躺在这?”我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掉了掌心的汗。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委屈。

“还不是为了等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只留给我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和一对红透了的耳朵。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等我?为什么?我不过是和柳元青去了趟电玩城,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但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客厅没开灯,茶几上空的玻璃杯,她自己倒的水,杯底还沉着没化开的什么东西——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我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窝,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她比我以为的还要轻。上次她坐在我肚子上的时候我就应该发现的,但这回是另一种感觉。不是“骨骼结实”的沉,而是那种烧得整个人都虚掉了的轻,像抱一床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被子,暖烘烘的,但没多少分量。她的手臂软软地搭在我脖子上,头靠在我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我的锁骨,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温度。

“哥……”

“嗯。”

“你好久没抱我了。”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半睡半醒之间说的梦话。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我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像一只缩回壳里的小动物。

草莓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排球课摔的,贴着猫咪创可贴的位置,现在创可贴早就摘了,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你躺着别动。”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的枕头。不是她自己的枕头——她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我的枕头大概只有洗衣液和我的头油味。

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床尾,看着王芸,又叫了一声。

“你先陪她。”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挂面,半把小青菜,还有两根火腿肠。够了。我承认我看起来很废物。至少在王芸眼里,我大概就是那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我妈说我是“问题儿童”的时候,王芸每次都会反驳,但她反驳的内容通常是“哥只是不太爱动”,而不是“哥其实很能干”。

开水下挂面,筷子搅两圈防粘。鸡蛋在锅沿上磕两下,食指和拇指捏着裂缝往两边一掰——蛋黄完整地落进沸水里。这个动作是我妈教的,她说打鸡蛋的时候手要低,越贴近水面蛋黄越不容易散。

切火腿肠的时候,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响。我把火腿肠切成了章鱼的形状——不是刻意要卖萌,是王芸小时候特别挑食,我妈就把火腿肠切成小章鱼的样子,说“小章鱼在汤里游泳”。后来王芸每次生病,我都会给她做小章鱼面。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下来了,虽然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小章鱼来骗着吃饭的小孩了。

我盯着锅里那几只歪歪扭扭的章鱼。我忽然想起王芸没有叫任何家人,她生病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只会缩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等我回来。

“哥!好了没!”她喊了一声,声音从卧室那边传过来,虚弱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端着碗走回卧室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腿上盖着我的被子,头发还是乱的,脸红扑扑的。

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尾挪到了她腿上,正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张嘴……”

“我自己会吃!”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张开嘴。我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她嘴里,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和我小时候喂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大概四岁,我八岁,我妈说“看着妹妹吃饭”,我就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我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但也没催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喂她了。她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在同学面前扮演端庄好班长。

我以为她已经不需要我了。但她刚才在沙发上说“还不是为了等你”。可能是因为烧糊涂了才说得出口。也可能是因为,有些话在清醒的时候说出来会显得太软弱,只有在发烧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才敢不经大脑地往外冒。

“哥,你不吃吗?”

“你先吃完。”

她把面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天,我把感冒药递过去。她从药板上抠出两粒胶囊,就着我递过去的水杯把药吞了。吞药的时候她脖子仰得老高,喉咙里的软骨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一样,长出一口气。

“好了。”她把水杯递回来,嘴角还沾着一滴水。我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然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吃药时的余悸。

“你先别睡。洗完澡再睡。”

其实原本是不能洗澡的,但我一个男的总不能用毛巾给她擦身体吧。

她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但她还是起来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睡衣的肩膀部分滴湿了一小片。她穿着另一件睡衣——浅蓝色的长袖,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的图案,领口那颗扣子没扣,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我从卫生间柜子里翻出落了一层灰的吹风机,让她坐在床边。风力最小,温度中档,出风口离她的头皮大概二十厘米。热风嗡嗡地响着,她的头发在我的手指间慢慢变干,从深褐色变成淡棕色,从湿漉漉变成蓬松柔软。她低着头,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那里还有几条没擦干的水痕。

“哥,上次你帮我吹头发是什么时候?”

“呃…差不多是三年前吧……”

我在她后颈轻轻按了一下,把吹风机拿远了。

“剩下的自己吹,我去休息一下。”

“真是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服气,但也没反驳。

关掉吹风机的时候,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手腕上那条细链子的轻微响声。她的头发已经全干了,蓬蓬松松地散在肩上,发尾有一点点翘。

“好了。”我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你回去吧。”

她没有动。

“哥……”

“嗯?”

“我今晚想跟你睡。”

她低着头,攥着衣角,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朵尖又红了。

上次一起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久到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会掀我被子的、会在我肚子上坐着的、会在同学面前说我的妹妹。但此刻站在我床边的,是另一个版本的她。不是那个在同学面前端庄得体的班长,也不是那个在我肚子上蹦迪的无赖——只是想待在哥哥身边的妹妹。

“上来吧。”

她几乎是在我说完的一瞬间就掀开了被子。然后整个人像条猫一样钻进来,贴着靠墙的那一边,侧躺着,面对着我。

我们之间只有大概几厘米的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睫毛在微微颤动,能闻到一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生病,我让你抱我睡。”她没睁眼睛。

“记得。”

“那时候我好像也是躺在床上,你抱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借着困意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然后你就给我哈气,说‘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

我记得。那时候她大概四岁,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妈不在家,我爸加班。我八岁,唯一会做的就是把她抱在怀里,用被子把我们两个人裹在一起,对着她的额头哈气,说“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我那时候没什么本事,不会煮面,不会切小章鱼,不会找感冒药。我只会抱着她。

“不过…后来你长大了就不需要了。”

“不是不需要……只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含糊的声音隔着枕头传过来,闷闷的。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眼睫毛不再颤动,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松开了。小木在床尾盘成一团,尾巴甩了两下,也闭上了眼睛。

我盯着天花板。上次这张床上同时有两个人类,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这张床是小学四年级换的,我妈说床变小了,该换个大点的。其实床没变小,是我长大了。但今天晚上这张床忽然又变小了。

借着月光,我低头看了看她。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吹在我的手腕上,一下一下。我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多拉了一点。她动了动,不是醒了,而是下意识地往被子更暖的那边缩了一下。

小木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瞳孔在月光里缩小成一道窄窄的竖线。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床尾踩过我的小腿、踩过王芸的被子,最后在她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隙里盘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细密的呼噜声。

“哥……晚安……爱…”

她没有睁眼。也许是在说梦话。也许不是。我把手从被子上收回来。

晚安,做个好梦。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