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照顾殷十九,云白第二日只去段考场地远远瞧了一眼。

院中比起昨日明显冷清了许多,地上那些血迹还在,只是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被踩踏得模糊不清。

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身影也少了大半。

出乎意料的是,昨天那个瘦弱的女孩竟在云白眼前又一次抢到了功法。

她似乎并不会武功,出拳踢腿的姿势毫无章法,内力更是半点也无,但胜在身法极其灵敏,脚步轻盈,而且眼光极为精准。

那女孩总能挑在别人扭打成一团、谁也腾不出手的当口,抓准这些人的破绽,从缝隙里钻进去捞起功法就跑。

虽说抢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追上重新抢回去,但每次功法在她手里停留的时间都在延长,哪怕只是几息,也是实实在在的进步。她大抵是认准,只要拿到了功法,便有了通过段考的资格。

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把戏。耐心等待,看准时机,冲进去,抢到就跑,被追上就放手,然后退到角落重新等待。

这样的把戏不能玩太多次,否则便会招来厌倦与憎恶。至少云白已经看见有几人对她破口大骂,挥舞着武器试图在女孩身上留下几道创口。若非专心于争夺功法,女孩此时只怕要受重伤。

她眼底并非没有恐惧,可仍是咬着嘴唇,徘徊着不愿离开。

闻人怜瞧着她左躲右闪的瘦小身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对于弱者来说,这也是一种通过选拔的方法。

哪怕机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却也能靠着机敏在夹缝中生存。这本身也是一种本事。

可弱者的悲哀也就在于,永远没法确定自己的努力是否能得到足够的回报。

闻人怜并不给出任何回应,不像昨日对殷十九那样鼓掌赞赏,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目光从女孩身上掠过时,和掠过院墙上的苔藓并无区别。

女孩只能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抓住他人的破绽抢下功法,然后熬不住几刻钟便被人抢走。

她没有放弃,但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下去究竟有没有意义。

云白看了片刻,不由得心生怜悯,尽管她并不知道女孩的姓名,甚至不记得从前在哪次段考中见过这张脸。

但如果自己贸然出手相助,可能反而会直接判定女孩段考失败,因此云白不得不袖手旁观。

第二日的段考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与第一日相比,区别或许在于人数更少了。昨日乌泱泱的一大群,今日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二十来个人。

也不知是云白和殷十九离开后,有更多的人展现出了足以让闻人怜认可的实力,因此不必再来段考现场,还是有些人终于彻底放弃了,或是受伤太重被抬走,又或是不愿再为了一本不知写了什么的功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继续挨打。

她环顾四周,没见到殷无翎的身影,想来伤口还没好。

那一剑贯穿了肩膀,就算用最好的伤药也得养上几天,他今日若是来了,恐怕连刀都抬不稳。

能被赐名的少年武功自然不低,以他昨日展示的刀法,通过段考本是必然,只可惜与殷十九那一战,他连功法都没有碰到一下。

云白不由得思忖,以殷无翎那果决沉着还带着些许傲慢的样子,究竟会不会撑着病痛在第三日再试一次,又或者就此放弃?

之后云白便回到房中自行练剑,为第三日的段考做最后的准备。

她在院中将青阳剑法一招一式地重新演练了几遍,剑光在冷白的日光下划过一道道银弧。殷十九搬了张凳子坐在廊下,认真地看她练剑。

他时不时会开口问一两句对于功法的疑惑,云白便一边演示一边作答。看似轻松,心底却并不收起了对于段考的轻视。

照她料想,殷云月绝不会放过第三日这个当众向她报仇的机会。

上次殷云月在殷无墨面前落败,输得很惨。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次必定憋足了劲要当众找回场子。两个人虽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可或许只有在互相为敌这件事上才会有共识。

不对,谁和她是姐妹?云白想到那个词就打了个寒颤。比起殷云月,她宁可和红袖相处,至少后者好歹还知道演一演。

终于,第三日的清晨到来了。北地的晨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即将落雪的潮冷。

云白并不担心下雪,反正习武之人不会被这点小事影响。以她的内力,足以御寒。不过,不能支撑过长时间,若是衣衫单薄,被仍在雪地里长达几日乃至一月,云白也会冻死。

她在天不亮时就起了床,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在镜前仔细检查。她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殷十九也执意要跟来,哪怕他肩头和肋下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

云白放心不下,试着劝说了好几回,可殷十九仍是坚持。云白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但心底为殷十九这般执着却有些感动。得知某人执着的关心自己,对云白来说是莫大的慰藉。

两人沿着石径走到段考场地时,云白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打量着里面的光景。院中的人比昨日又少了大半,只剩下十来个少年零零散散地站着,大多身上都带着伤,有的靠着墙根喘粗气,有的坐在碎石地面上用袖子擦剑上的血。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瘦弱的女孩依然在场。她抱着那本功法缩在角落里,像一只野猫。

比起昨日,她浑身上下多了不少新伤,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左边眼眶肿起一块青紫,嘴唇也破了,可她仍旧死死抱着功法不放。

云白心中讶异,目光在女孩脸上多停了片刻,努力在脑海里搜索与这张脸有关的任何信息,可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这女孩的姓名。

殷十九打量着那个女孩,对云白说:“她排行二十六。”

这么说,应该叫殷二十六。只是这实在不像个名字。

那女孩实在太过瘦弱,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眼神里带着与年龄和体格全然不符的凶狠。那是只有在这座后院中才能养出来的眼神,时刻警惕防备。

云白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只知道她极瘦极小,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

孩童总能引发人的保护欲。

云白站在院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鞘。

但犹豫良久,终是放开了剑鞘。身处魔教,云白有时必须压抑自己不必要的善心,以免毁灭自己与整个复仇计划。

更何况,为了赢得段考,她也必须拿到那本功法。

妇人之仁只会让两个人都失去资格,甚至赔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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