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上午,宋长风打来的电话把江离吵醒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半夏的电话,赶紧从被子里弹出来,生怕耽误妹妹的事。看到联系人是宋长风,他身子一摊,才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打扰他补觉。

接起来之后,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起了吗?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补习的事还记得吗,有消息了。”

可能是刚起床,记忆有点混乱,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件事。

原来是上次吃饭,烧烤摊上宋长风提过一嘴。他当时没太当真,以为就是饭桌上的客气话,没想到真帮他留意了。

“你真帮我问了?”江离试探地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长风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就是我家前面那栋,刚搬来的,有个女孩,她今年刚上高一,物理从初中就差,家里人急得不行。我把你上次月考的成绩单给他们看了,他们二话没说就定了。”

听起来轻松,想来他从中也是费了不少力气。人脉这个东西比再多的钱都好用。

这世界上最难还的便是人情,江离有些感动,但还是问了个很重要的问题,“谢谢。不过有说怎么收费吗?”

他很珍惜这个机会,但也不想出力不讨好。

“一个小时二百,后面还可以面谈。”

什么?

江离一下子坐直,眼珠子要凸出来了。

他在学校门口发传单一天才赚四十啊!这个价钱对一个高中生家教来说,已经高得有点离谱了。

“这么多?”他不免有点怀疑。

“人家不差钱,教的好还有更多,”宋长风的语气很随意,“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得常去,每周至少两次,而且得保证她成绩能上去。她家目标是让她考985,最差也得是个211。”

“高一就定211?这我怎么保证,我就是个二本水平。”

江离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现在确实有自信能考个好学校,可他不能保证也把别人教好。说实在的,自己学习和教别人学习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模式,而且他还要带苏盈墨,很难有余力把别人也带好。

“这边家长都这样嘛……也没办法,孩子考烂了,家长在朋友圈也抬不起头。”

宋长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说了,如果期中考试物理能及格,时薪可以再涨。而且你今天来试课,费用也正常结算。”

这颇有点诱惑人的味道。哪怕是二百块也足够这周的开支了,这不是个小数目。

“去。”他没犹豫太久,“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地址我发你,十点到。”

“现在?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少废话,人家都是大忙人,我也是早上刚知道。先和你说一下,小姑娘人挺内向的,你别吓着人家。”宋长风说完就挂了,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江离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看了几秒钟。

香山花园是江宁有名的富人区,独栋别墅带院子,和江离这个老破小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要再犹豫了,哪怕是为了这二百块钱。

他前世就有相关的经验,教辅也干过,因此没有很紧张,不过还是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衣服,在地铁上打了个腹稿。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能在富人圈里打开自己的名声,那他以后就完全可以扎根这行,甚至以后可以拉着半夏一起。

只是……

九点五十,江离准时到了小区外面。

江离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几栋灰白色的大理石外墙别墅,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刚刚向门口的保安报备,得到了出入允许,可还是有些惶恐。能在这种地方工作,对他来说简直是黄粱一梦,也许还有他内心深处不切实际的向往——谁不想住大别墅呢?

进了大门是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两侧栽着成排的银杏树,树叶刚开始泛黄,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每栋别墅前面都有独立的院子,有的种花,有的铺了草坪,还有一家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藤蔓爬满了半边架子,垂下一串串还没熟的青葡萄。空气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桂花香,淡淡地、持续地浮在鼻尖,呼入肺腑里让人心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踩在锃光瓦亮的石板路上,莫名觉得步子都不会迈了。

唉,可能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来改变自己的自卑啊。

先打起精神来吧。

江离走到那栋别墅门前,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之前的香味就是从这弥散出的。他忍不住又深呼吸了几口,让浓重的香味驱散自己的紧张感。

他刚抬起手准备按门铃,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而有分寸,面容保养的十分精致。

“江离同学吧?我是白术的妈妈。”

她微笑着让开身子,礼仪做的滴水不漏,“请进。白术在楼上书房,已经等着了。”

白术?

这个姓氏江离太熟悉了,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每每回忆起来就有些心惊胆战,他甚至要忍不住后退。

太失态了。

偌大的南江,同姓家庭自然不计其数,总不能因为一个姓氏就草木皆兵。

江离还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跟着女人上了二楼。

这栋房子的装修比他想象中要低调——没有金碧辉煌的吊灯,也没有满墙的名画,家具的颜色都很素净,但材质看得出来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墙角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似乎能看见细小的微尘在漂浮,整个客厅显得安静有序。

女人推开书房的门,“白术,给你找的老师来了。”

江离看见一个女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和几张卷子,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给碰倒。

她就是白术?

这是个很乖的小女孩。短发齐耳,刘海遮着眉毛,由于她下意识地低头,显得整个脑袋都埋在阴影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眉眼里却满是秀气与柔婉,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会主动出声,但被点到名字就会脸红和局促的女孩子。

“老、老师好。”女孩的嗓音细若蚊鸣。

白术和半夏同岁,都上高一,听宋长风说,她也是前不久才来南江就读的,正在办理转学手续,但她看起来比半夏还要单薄。

她穿着一条素净的棉质裙子,是淡绿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胸针,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拘谨,像是家里被精心养大,但还没出过门的小女儿。

“你们聊,我去准备点水果茶水。”她的妈妈笑着出门,顺便把门关上了。

书房里陷入安静。白术站在原地,也不坐下,也不看江离,只是手指揪着裙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江离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这小姑娘能站到她腿麻。

太内向了,这让他有点恍惚。

他还从未接触过这种女孩子,也许是家庭管教所致吧,可是明明是最有活力的年纪,应该活泼一点更好,比如半夏那样。

江离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用喊我老师,我也只比你大两岁。”

他微笑着开口,

“我叫江离。‘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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