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明天有空吗？上次说好的，一起去玩。」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上次实践课分组的时候，我确定跟他约好了。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好吧…显然不是。

「行。去哪？」

「电玩城！新开了一家，在商业街三楼。」

我思考了一下答应这件事的后果。周末出门，意味着不能在家躺着。不能在家躺着，意味着要面对阳光、人群、以及柳元青那种无差别的肢体接触攻击。但同时，我怕拒绝他让他伤心，总归不太好。

「行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在商业街门口等到了柳元青。他穿了件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看到我就挥手。

“社长！这边！”

他小跑过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了淡金色。

“别叫社长了，在外面怪怪的。”

“那叫什么？”

“王陆就行。”

“王陆……”他念了一遍，歪了歪头，“还是副社长顺口。”

“……随你吧。”

电玩城在三楼，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五颜六色的光在白天也照样闪个不停。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爆米花、塑料和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柳元青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战术部署。

“先从射击开始。”

他选了一台丧尸主题的射击游戏。拿起枪的时候，姿势意外的标准——左手托枪柄，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和准星对齐。第一关开始，丧尸从废弃医院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他一枪一个。

“你玩过？”

“二姐教的。”他盯着屏幕，语气平淡，“她说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就带我来练这个。”

“……你二姐教你用游戏机练防身？”

“她说反应速度是通用的。”

我沉默了两秒。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没睡醒的女生，教育理念竟然如此硬核。

不过是不是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呢……

“副社长你看！”他指着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个隐藏道具。”

“哪里？”

“就在那个护士下面……”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手臂已经伸过来了。不是指给我看，而是直接握住我拿枪的那只手，把我的枪口往右偏了一点。“这里，打那个急救箱。”他手指叠在我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奶茶杯残留的一点凉意。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扣下扳机。急救箱炸开，屏幕弹出加分提示。

我们在这台射击游戏上消耗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反应确实比我快，但我也不差，打到后面几关，我已经能和他形成还算好的配合。

从射击区出来之后，他又拉着我去玩了赛车、投篮、还有一台看起来很蠢但玩起来意外上瘾的打地鼠机。他打地鼠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机台上，双手各握一个锤子，敲得砰砰响，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站在旁边看他玩，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冰块在纸杯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副社长，我们去抓娃娃吧！”

他忽然把锤子放下了，转头看我，额头上还有刚才打地鼠留下的薄薄一层汗，刘海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兴致勃勃。

“你都多大了还抓娃娃？”

“二姐说抓娃娃可以锻炼手眼协调。”

“……你二姐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很多。”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我一个劲地往娃娃机那边走。

娃娃机区在电玩城最里面，灯光比外面暗一些，几排机器并排放着，玻璃后面陈列着各种颜色的玩偶。柳元青趴在玻璃上，用指尖敲着玻璃，对着一只橙色的、胖成一团的卡通猫陷入沉思。

“这只长得好像社长养的猫。”

“小木吗？”我看了看那只猫。橘色，胖，表情呆滞。确实有点像。

“我要抓这个。”

他投了币，握住摇杆，表情严肃。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是爪子刚碰到猫头就滑开了，那团橘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在玻璃后面晃来晃去，像是在嘲笑他。在经过第五次失败之后，他终于叹了口气。

“副社长，你来。”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摇杆的位置。但他没有完全让开。

我上前一步。

他也上前一步。

我低头看着摇杆和按钮，手指犹豫地悬在它们上方。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我的后背。我的整个后脑勺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均匀、湿热，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凉意。

是从侧面。他的呼吸贴着我的耳廓下方刮过去。

我的手指悬在摇杆上，僵了大概半个节拍。

他毫无察觉，还在问我，“你怎么不动呀？”

“别急。”

我深吸一口气，投币，移动摇杆，对准那只橘猫的位置。爪子降下去，抓住，提起。然后它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啪，哎呀…又掉回去了。

“算了。”我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这机器的爪子太松。”

“可是……”

“下次换一家抓。”

他看了看玻璃后面那只橘猫，又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好吧。”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但也没有纠缠。

从电玩城出来之后，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商业街的招牌染成一片橘红色，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

“副社长，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他说“那边”的时候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人很多。我正想开口说“不如今天就到这里”，但他已经走过去了。他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我落后他半步，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他那几根永远翘着的碎发。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地点出现的声音。

“老王。”

我转过头。李佳月站在几步之外。

她没穿校服，换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和白色短裤，头发没扎起来，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大概是刚买的东西。表情微妙。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到柳元青身上，在柳元青那张脸上停了几秒——准确地说，是在他那过于精致的五官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的视线又移回来，落在我身上。

“和同学逛街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过标准，以至于我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是。实践课的时候约好的。”

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后退了大概半步。但随即发现这个退半步的动作本身就很可疑——如果你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往后退？于是我站住了。柳元青这时候也转过身来，看到李佳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个我太熟悉的灿烂笑容。

“李佳月姐好！”

“好。”她的声音轻快，但嘴角的那个弧度没什么温度，“我跟你差不多大吧？”

“那…你好！”他用力点头，完全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我们刚打完游戏，你要一起……”

“不用了。”她打断了他的邀请，“我就是出来买东西，马上回去了。”

她摇了摇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我没敢细看。然后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们玩得开心。”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商业街的人少了一些。回去坐的是公交。

柳元青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车子经过几个路口后忽然回过头来：“社长。”他说，“刚才那个女生，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刚才她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我想了一下才觉得不太对劲。”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是不是因为我？”

我没说话。公交车转过一个弯，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柳元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变得认真，没有了刚才抓娃娃时的那种孩子气——这种表情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只是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上，只停了零点一秒就飞走了。

“下次如果她再误会的话，你要好好跟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后半句被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吞没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我的肩，“好了，我到了。社长周一见。”

他跳下车，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依然灯火通明，月亮依然挂在西边的低空，而柳元青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还在我耳朵里轻轻回荡。

算了，周一的事周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