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夜很深,船在涌浪里轻轻摇晃,船舱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属舱壁上,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晃动。成然坐在控制台前,耳朵里塞着耳机,反复听着那段从深海传回来的敲击声。他听了很多遍,来来回回,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路径的人。

林霁秋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催他。每隔一会儿,成然会在平板上记下一笔,画出一个短划或一个圆点,间隔的停顿用斜线标注。那些符号在他手下逐渐成形,凑成一行断断续续的字。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成然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译出来了。不是摩斯电码,是另一种二进制的敲击编码,比摩斯更简洁,但原理类似。可能是天宫司内部使用的一种通讯方式。”他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一行字——“有人。救我。水满。缺氧。”

林霁秋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有人在深测站里。”

“至少有一个。他在求救。”

“水满。缺氧。”林霁秋重复了一遍这两句话,“深测站可能已经进水了。里面的人被困在某个密封舱里,氧气正在耗尽。”

“不知道他还剩多少时间。”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探测器能再下去一次吗?”

“能。但不能载人,也带不了救援设备。只能看看情况。”

“那我来下去。”

成然转过头看着他。“一千一百米。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压力吗?”

“我知道。”

“你的鳃裂可以呼吸,但你的身体结构对压力变化的适应能力有限。在那个深度,每平方厘米要承受一百多公斤的压力。如果变形不够充分,你的内脏会——”

“我知道。”林霁秋打断他,“我可以在下潜的过程中逐步调整身体结构,分批适应压力。不是一下子降到一千米,是慢慢来。”

成然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为了说服对方。“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

“那三成呢?”

林霁秋没有回答。成然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钝的疲惫。“我可以设计一套配重系统,让你以恒定的速度下潜,把你受到的加速度控制在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多久能准备好?”

“几个小时。天亮了就可以。”

林霁秋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成然会准备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的声音。脑子里是那句求救——连续的长音和短音,叠加成一条线。有人活着,就在他脚下的黑暗里,等着他。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霁秋醒了。船还在原来的位置,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把远处的海平线模糊成灰白色的一带。成然在甲板上,正在检查一套配重装置——由几条金属链条和快拆卡扣组成的系统,可以绑在潜水服外面,以精确控制上浮和下潜的速度。他把链条的松紧一一调整过,又用手拉了几下,确认它们都卡进了对应的扣环里。

“这套配重可以把你下潜的速度稳定在每分钟十五米左右。”成然拍了拍链条,“以这个速度,你需要大约七十分钟到达一千米深。慢慢下,慢慢适应。”

林霁秋走到船舷边,海面灰蓝色的,有一点微浪。浮标还在不远处,安静地漂浮着。探测器从深测站带回的那些数据,他昨晚已经看过一遍了。结构没有倒塌,但部分舱室已经进水。求救信号来自结构内部,一个距离主通道大约二十米的密封舱。

“那个密封舱,探测器拍到它的门了吗?”

“拍到了。门的材质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样,是金属的,有一个圆形观察窗。窗户里面有光,很微弱。信号就是从那个舱室里发出的。”

“他能看到外面吗?”

“不知道。观察窗可能被雾气或者水汽遮住了。”

林霁秋在甲板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走到船尾,把潜水服拉链拉好。成然走过来,把配重链条一道道绑在他身上,每绑好一道就用手拉一下确认是否牢固。冷硬的链条隔着潜水服贴在他身上,勒进肩膀和腰腹的轮廓里,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通讯器的工作深度是八百米。超过那个深度,信号会衰减,但中继器能覆盖到一千一百米。如果你需要,我会在这里收你传回来的信号。”

“成然。”

“嗯。”

“如果我上不来——”

“你能上来。”

林霁秋看着他。“成然,我说如果。”

成然沉默了很久。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如果你上不来,我也会把你拉上来。”

林霁秋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向船舷。链条哗啦作响,拍在潜水服的外层,又坠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跨过船舷,跳了下去。

水花在晨光中溅开,又迅速合拢。他沉入水中,向下望去,那是一个缓慢下行的过程,海水颜色从浅蓝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一种几乎不透明的深绿。配重链条把他稳稳地往下拉,速度不快,但恒定。他没有急着变形。先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海水里没有什么活物,偶尔有几条小鱼从旁边游过。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深,光线已经暗了很多。他闭上眼睛,开始第一次结构变形。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的排列、内脏的位置——他在意识中逐一调整,让身体更适应水压。过程不痛,但有轻微的酸胀感。

两百米。海水变成了深蓝色,几乎看不清几米之外。他继续下潜。每隔一段时间,他停下来进行一次结构微调,让身体逐步适应逐渐增加的压力。成然设定的速度很精准,每分钟十五米,不急不缓。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温度在下降,海水冰凉刺骨,但潜水服的保温层还能撑住。

六百米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成然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噪音。“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压力数据正常。继续。”

他继续下潜。七百米。八百米。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四周是彻底的黑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到了八百米深,耳膜的压力在逐渐增加,他停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让内耳结构进一步调整,等不适感过去,再继续下行。

九百米。一千米。黑暗中,他看到了光——微弱的光,从下方透上来,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继续下潜,离那光越来越近。光在增大,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一个方形结构,和昨晚从探测器屏幕上看到的一样,静静地躺在海底。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像一层灰色的绒毯,几盏圆形的舷窗透出暖黄色的光。

深测站。

他继续靠近,在距离结构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侧壁有一扇门,圆形的,和之前看到的一样。门上有一个圆形观察窗,玻璃后面透出微弱的光。他在门前停住,伸手敲了敲门的金属表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停下来,等待。过了几秒,门另一侧传来敲击声——三下。他听到了,也感觉到了。有人在回应。他又敲了三下,对面的回应慢了一些,但还在。他又敲了一个长短交替的序列,像是“我在这里,不要离开”。他能感觉到金属门另一侧的微弱震动,像是有什么在借助门板传递信号。

他握住门把手,往侧面推。门没动,锁住了。但他注意到了观察窗周围的密封条,有几处已经老化开裂了——门不是完全封闭的,可能有缝隙。他绕着门框摸索了一圈,在侧面找到一个手动释放阀,已经生锈了,他用肩膀顶住门框,用力拧那个阀门,拧了好几圈,阀门终于动了。老化的金属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但它在转。

水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抓紧门把手,往侧面推开。门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小舱室,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腰部。空气——有水汽,但还剩下几缕。他走进舱室,把门在身后带上。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那人蜷缩着,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工作服,借着从水面上方透进来的光线,能看到他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口,右边的眉毛缺了一段。听到水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在林霁秋的潜水服上停了一瞬。林霁秋隔着面罩看着他,没有动。

“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又是谁?”

“来救你的人。”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抱住自己膝盖的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林霁秋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跟上。那人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朝林霁秋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握住门把手,往侧面推,门外的黑暗涌了进来,带着深海的寂静和凉意。那人站在他身后,隔着几寸的距离,也看着那道门。

“走吧。”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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