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站在讲台上。

女孩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装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羞怯，和一点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开心。投影仪的蓝光照在她脸上，两枚瞳孔都被映成了蔚蓝色。

“咱们班江半夏同学，这次月考总分班级第一，年级第三，非常优秀，以后大家要向她学习，大家鼓掌。”

班主任带头拍手，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要说谁是真心为江半夏开心的，班主任一定算一个，第一次月考就带出一个年级第三，升职加薪也是触手可及了。

江半夏鞠了一躬，双眼扫视台下，对所视之处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

她今天戴了一个蓝色发卡，是之前在精品店买的，搭配上蓝白色的校服，衬得她整个人干干净净，清纯而甜美。几个男生鼓掌鼓得格外用力，眼神牢牢黏在她身上移不开半寸。

“谢谢老师，谢谢大家。”

声音柔软真诚，格外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的时候，在某几个人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她们没有鼓掌，坐在中间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甚至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下撇着，随口和朋友说了句什么，朋友立刻捂着嘴笑了出来。

江半夏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她走下讲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试卷仔细折好放进书包里。

这个东西还要拿回去向哥哥讨赏的。

怎么说呢……嗯，假如她说想和江离一起睡觉，那极大可能被遭到拒绝。

可她如果说夏夏考了第一，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和他一起过夜呢？这就是所谓的拆屋效应——“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课间的时候，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离她并没有很近，本可以窃窃私语，却恰恰能被她听见，这显然是故意的。

既然想让她听见，那不妨就顺了她们的意。

“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一次月考吗，刚开学谁知道她怎么考的。”

“估计是提前知道题了吧，我看她和班主任挺熟的。”

“谁知道呢。看她那副样子就来气，天天和高三的男生走那么近，真不要脸。”

江半夏正在整理桌子上的试卷，手指突然在试卷边缘停了一下，锐利的纸张差点划破指肚，然后继续翻页，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秋天的夜色来得比夏天快，只是六点出头，走廊里已经是昏黄一片。

夕阳洒落在她身上，在地下投射出灿金色的光斑。江半夏收拾好书包，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她走得极慢，似乎在刻意等待什么。

经过高三那栋楼的时候，她歪了歪脑袋，往五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是江离班级的地方，远远望去，似乎看不见什么人影。

“江半夏。”

身后传来声音。

来了。

半夏脚步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攥她那人的力气并不大，但大概对这种事情早已得心应手，只要稍微一拧就会疼。江半夏不得已被拽着往教学楼侧面深处走，那里在两栋楼之间，正好是监控的死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垃圾桶。

没有夕阳渗进来，这是一个罪恶的角落。

她没怎么挣扎。

眼前有三个女生。为首的是个高马尾，就是白天带头不鼓掌的那个，叫孙婷。后面两个一个是短头发的圆脸女生，一个是戴眼镜的瘦高个。

巧的是，就在前两天，这个圆脸短发女生还笑嘻嘻地和江半夏一起吃饭，言谈举止亲如姐妹，现在却成了帮凶，不知道她是被迫的还是早有此意。

江半夏背靠上冰冷的墙壁，抬起眼睛看着她们，双手紧抓书包带。

她发现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只是眼看着孙婷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她。

其实孙婷并不比江半夏高多少，但仗着身边站着两个人，底气十足。

“考得不错嘛。”

她先是笑，而这种笑是一种刻意地、充满嘲弄的，“年级第三，真了不起。”

江半夏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她看。

“怎么不说话呀？在台上不是挺能笑的吗？”

孙婷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五指稍稍用力一攥。

倒是不疼，只是让她觉得心理很不适。

很脏。

“就是，”眼镜女生在旁边附和，“考得好就了不起啦？平时跟男生眉来眼去的，在我们面前装什么清高。”

孙婷往前倾了倾身子，和江半夏对视。

她盯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紧张或者害怕的样子，但她没找到，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莫名地更来气。

“江半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没有……”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

“那你倒是说啊，你看得起我们什么？”

江半夏沉默了一瞬。

这短暂的沉默不知道怎么就被解读成了轻蔑。孙婷的脸色变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半夏的眼眶突然红了，这个力度足以让她感受到疼痛。

她偏过头，嗓音里带上了一点颤意，全然没有了白天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因极度害怕而产生的委曲求全，“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们别这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

“现在知道怕了？”孙婷冷笑，手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而扯了一下她校服的领子。校服做工并不好，线口绷裂，有几个线头露了出来。

“你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恶心吗？一天到晚往高三跑，跟那个男的……对了，你男朋友？还是你倒贴来的，人家不要你？”

眼镜女生笑嘻嘻地凑过来，“要我说，你就是个——”

她贴到江半夏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很低俗的词。

女孩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她咬着下唇，眼眶里雾气蓄积，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就连抓紧书包带子的指节都在颤抖着，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这副样子让孙婷很满意。她拍了拍江半夏的脸，“以后在学校里低调点，别以为自己考得好就了不起了，我们走。”

三个人扬长而去，刺耳的笑声在角落里回荡，直至路过高三区域，她们才有所收敛。

江半夏靠在墙上，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发抖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

右后方的犄角旮旯里还有个微型摄像头，是上次买来装在江离家剩下的。

这里是学校的黑色地带，所有心术不正的学生都在这里作恶——抽烟，约架，恋爱。霸凌者一样如此，只是没人会想着去检查什么细节。

她确实打不过她们。上一世她迫不得已的反抗反而换来了更变本加厉的欺凌，她不愿告诉哥哥，换来的则是她的性格在一次次的承受里变得扭曲。

毕业时，那些人早就不理会她了，转而去把矛头刺向了新入学的学妹。那时候的法律和校规根本就不完善，江半夏最终辛苦收集的证据也只能在她们毕业档案里记录下不轻不重的一笔，根本影响不了这群渣滓继续逍遥快活。

“垃圾，校园霸凌可是要进少管所的哦。”

江半夏冷哼一声，伸手把被扯歪的领子拉正。

“说我可以，谁让你们说我哥哥的？不对，说我也不可以……”

冷风拂过眼尾，那里没有眼泪，只有晚风里弥漫着的细微湿意。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再重新戴上，镜片后面是一对深邃黑暗，永远看不到底的双瞳。

不要因为这种小插曲而影响心情，她还有正事要做。

“哥哥，夏夏来了哦……人家可是考了班级第一呢，你要怎么奖励我呀？在你家睡一晚不算过分吧～”

江半夏走出校门。

秋天的晚风迎面吹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乱了一瞬。她伸出手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见了公交站台旁边站着的男生。

还有个女孩。

“哥哥，墨墨姐姐。”

她微笑着，快速走了过去，很自然的挽住了江离的手臂。她看到苏盈墨的双眉很细微的皱了一下，于是便搂的更紧了。

“今天墨墨姐姐请我们吃饭，一会和他还有阿姨说一下吧，晚上晚一点回去，我打车送你。”

“为什么，你们在一起了吗？”

江半夏捂嘴做震惊状，在苏盈墨羞意弥漫的眼神里，江离笑着开口，“是因为她考试考的好，别乱开玩笑。对了，今天放学有点晚啊，是值日了吗？”

“墨墨姐姐请我吃月亮船吧，我要两根。”江半夏不置可否。

“好啊，夏夏想吃多少都行。”愣了一下，苏盈墨温柔地点点头。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走着。昏黄的路灯把江半夏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潜伏在他们身后，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