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风吹起的书页,一页接一页,翻得飞快。

藤蔓回廊那次冒险之后,又过去了三年。

我十五岁了。

个头长到一米六几就不长了,不过以前能够平视的莱昂,现在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我们差了半个头的高度。米娅身高与我相近,但是奈莉个头要高一些,一米七多一点。

这天清晨练完剑,我站在房间,照着三岁时照的那面镜子,再一次认认真真地把镜子里面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是一个我快要认不出的少女。

婴儿期的圆润已经褪尽,下颚线收出了清晰柔和的线条,脸颊不再是小时候那种一掐就似乎就要掐出水来的软乎乎,而是带着少女干净利落的轮廓。

月光般的银发已经长到了腰间,晨光里垂落下来,泛着一层淡淡的、不真实的银辉。有好几次我都想把它剪短,不过都被祖母贝弗莉给制止了,因为她说留着才像一名淑女。

皮肤还是白的,白得像一块瓷器,完美无瑕,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地深邃。这双被无数人念叨过的、像蓝宝石一般的眼眸,如今安稳落在长开了的眉眼间,悠悠间竟有了一点说不出的疏离与清冷。

难怪那些来访公爵府的客人总爱说,我长得像祖母年轻的时候。

以前我不懂,现在镜子里的这张脸,确实有了几分那个意思。如果说祖母的清冷是被岁月和权力摸出来的,而我大概是从小习惯了站在角落,用眼睛去观察这个世界、用眼神代替说,自己悄悄长出来的。

我对着镜子,学着母亲珍妮丝的样子扬了扬下巴,没绷住,笑场了。

清冷是清冷,但还是没有改变我内里的那点小性子。

笑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每天清晨练剑,少说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按理来讲,常年握剑的人,手上早该磨出一层茧,皮肤也会变得粗糙、甚至干裂。莱昂和奈莉的手就是这样,前者练剑,后者使用匕首、现在还开始练习弓箭。

可我的手,依旧白皙、光滑,指腹软软的,看不出一名剑士该有的素养。

我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这几年,我的饭桌上、浴汤里,悄悄多了许多东西。

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食材,有颜色深得发亮的果实,也有据说产自深海的海鲜,尽管有些让我闻着很腥,但我还是憋着吃了下去。还有泡澡用的某些药水,一小瓶倒进汤池里,整间浴室都会弥漫出让人轻松的香味,泡完以后,连日练剑的酸胀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不过药水也有不同的感觉,有的会让我感觉很舒服,但有的则会让我感到一阵阵刺痛,不过我还能忍耐。

每一次都会有仆人告诉我,这些是从哪里来的,有些什么价值,这无形之间也增长了我的见闻,以至于有时候和米娅探讨这些东西的时候,她遇到不清楚的东西也会啧啧称奇。

是的,自从那年与祖父奥维尔谈话之后,星辰血脉让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我的生活中,但不止仅仅是因为它的缘故,其实亲情要远远超过它的比重,我能察觉到。

我健康长大到十五岁,就是他们这些年沉甸甸的心意。

再过一年,我就要满十六岁了,在这个世界就代表着成年了,大人们希望我到时候去帝都学院去进行学习,因为这是帝国的最高学府,那里也是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

但是,最好的光往往就在天要黑下来之前的时候。

……

这一年,韦伯老师也走了。

他教了我快八年,从我七岁那年,他端着“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位被娇惯坏的大小姐”的架势走进书房,到今天,那本厚得吓人的书早已被我们翻到了最后一页。

至于现在还在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这里环境比较好,同时也能利用索拉省的资源做一些研究。

当然,我隐隐觉得也有我的缘故,我是他,奥兰多·韦伯的最后一名徒弟,也是他最倾注心血的后辈。

“老夫能教你的,都已经教完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书房,阳光洒在他的单片眼镜上,显得他沧桑的脸庞仍然充满活力,韦伯老师做出了他的告别。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路了,更何况,”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惆怅的神色,“老夫这把年纪,也该回家好好歇一歇喽。”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到了眼前,心里还是空了一块,不是滋味。

他是看着我在这个世界长大的人之一,这些年,是他把“魔力究竟是什么”这件事,一句一句、掰开揉碎地讲解给我听,把我前世纸上遥不可及的呓语,变成了我掌心里最真实的东西。

“老师要回帝都吗?”我问,心里还是抱着一些期待,或许以后还会再见。

“不了,我要回我的故乡,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也该是落叶归根了。”他摇头,“帝都太吵了,不过…”他扶了扶眼镜,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看着我,“你倒是,很快要去那个地方了。”

“嗯。”

“帝都学院,老夫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站起身,背依旧笔直,只是动作比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慢了不少,“那里头有很多天才,也有藏得很深的高手,也有看不见的明枪暗箭。你去了之后,就不会像在这间书房里,这般轻松。”

我安静地听着。

“但老夫不担心你。”他拎起了那只陪了他很多年的旧木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爱丽诺拉小姐,记住了殊途同归,别忘了。”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赠别。

我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但我还是开口:

“老师,你的故乡在哪里,我送送你。”

“不用喽,就这样吧。”随后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午后的光里,手掌虚按,深褐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光影里,一如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般一丝不苟。

这是大魔法术,传送,只不过限制很多。

我站在书房门口,忽然意识到,我的童年正在一件一件地,悄然收尾。

……

收尾的,不仅仅是课业。

在韦伯老师走后的一天傍晚,我照例去了后花园的角落,看那棵树。

三年前,我与米娅他们四个人埋下的那颗藤心守卫果实。

如今它早已不是一颗种子了,它抽出了细瘦却挺拔的枝干,长得比我还高,叶子绿得很普通,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它没有发光,没有结出什么带魔力的奇异果实。

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不知名小树。

可每次看见它,我心里都是满的。

“又来看你的宝贝树啦?”

米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蜜金色的卷发比小时候长了许多,脸颊上的那个酒窝还是老样子。这些年,洛维尔家的生意把她带得见多识广,她比谁都清楚迷宫材料的价值,俨然已经成为了我们之间鬼点子最多的人。

“奈莉呢?”我问。

“在靶场。”莱昂从另一侧走过来,声音比小时候低沉不少。这几年他在军事世家的道路上走得很稳,肩膀宽了,整个人像是一柄被慢慢打磨出来即将锋利的剑。“她最近终于能拉开她父亲的那张弓了,得意得很。”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都拥有了很高的自主权,至少我们可以决定自己的安排了。况且,首府索利斯城就在公爵府外不远处,这也导致大家可以时常在一起玩耍。

闻言,我笑了。

奈莉,她小时候拉不开弓,只能拿着一把匕首到处戳,如今也能拉开弓了。

我们都在长大。

这三年里,我们一起去过了更多的低级门。米娅读图、莱昂开路、奈莉追踪、我负责感知,大家越来越默契,倒是有了前世打游戏开黑的感觉。

而我自己…

灵弦剑术,在这三年里,又响了几次弦。

不再是藤蔓回廊那一次的侥幸,而是我渐渐摸到了与它共鸣的门道,要更轻松、更顺畅、更毫无保留地“与风共舞”。只不过我虽然入了门,但始终在门槛边缘徘徊,更高深的招式像隔着层毛玻璃,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缺少了一点契机让我打破它。

不过值得宽慰我的一点是,这几年我能清晰感受到身体在一点点追上魔力了。

积累的过程虽然漫长,但终究有了回报。

“对了。”米娅眼睛一亮,挽住我的胳膊,“等明年你的成人礼一过,我们就一起去帝都学院啦~我都打听好喽!咱们四个,读同一届!”

“同一届。”奈莉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靶场跑回来,亚麻色的马尾还沾着草屑,一屁股坐到树底下,“到时候谁也别想甩下谁!”

“说定了的事。”莱昂言简意赅,“那就不会变。”

我望着他们三个,又回望了一下那颗小树。

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说起帝都,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

赛勒斯。

我这位兄长,比我大五岁,早几年就先一步去了帝都。如今他已经是帝都学院的第四年生,今年开始进入实习,平日里跟随在祖父奥维尔身边,学那些继承人迟早要学的东西——人情、政务、还有他从前最不耐烦如今却不得不正襟危坐去听的大道理。

想到这里,我已经能够想象到他抓狂的模样了。

他偶尔会有信回来。

信里面的赛勒斯,还是老样子。一会吹嘘自己在学院里如何出风头,一会儿又抱怨祖父布置的功课多得离谱,字里行间都咋咋呼呼的,仿佛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他的抓狂。可每一封信的末尾,他总要拐弯抹角地问上一句:妹妹最近过得还好吗?

想到这里我会心一笑。

……

可就是在这样欢乐与幸福充盈到要溢出来的日子里,一丝不对劲的氛围在公爵府里蔓延。

最开始是父母。

父亲伯纳德和母亲珍妮丝,最近时常在书房里面待到很晚。不是寻常处理政务的那种灯火氛围,而是神色凝重的夜间长谈。有几次我经过,话音总会悄然停下,等我走远,才会缓缓续上。

然后是北边的消息。

只是这一次,准确地说,是消息“消失”了。

起初只是饭桌上的闲言碎语,北部的一座偏远小山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往外面捎过信了。

这种话,我其实打十岁那年的生日宴开始,断断续续地就没有停过。

只是这一会,那句“无非是”,渐渐没有人再说得出口了。

一个村子的沉默,逐渐演变成了好几个。北部那些山谷脚下,那一片本就稀疏的村庄、驿站还有据点,像被一只手从地图上轻轻按住,一处接一处地,断了音讯。没有人捎信出来说“出事了”,也没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求援。

就只是,静了,诡异般的安静。

家里也派了人手前去查看,而且都是精兵强将。

只是去的人,再没有回来。

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坏消息。消息再坏,至少说明这件事本身就还有人在关注,它值得大家说出口讨论。可现在北部山谷那一带什么都没有,仿佛那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人,被谁悄悄从世界上抹去了一般。

整个公爵府渐渐处于了这样一种凝重的氛围里。

几天后的晚饭,父亲放下了刀叉。

“北部山谷的事情,我和你母亲要亲自去一趟。”他看着我,神色是我很少见的认真,“那一带的村子,一个接一个的没有了消息,连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音。我们要亲自去看一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家里商量过了。”母亲接上话,她今天不是穿着平日里宽松的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装扮,就和很多年前第一次带我去春泉之门时的那样。她搭在桌沿的那只手,离她腰间那柄剑的剑柄很近。“你也十五岁了,也不能总闷在府里,这一趟,带你一起去。”

“反正只是去查查,又不是去打仗,有什么问题,母亲会解决哦。”她朝我眨了眨眼,语气很轻松,“正好让你长长见识。”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被这份“只是去查查”的轻松,悄悄压了下去,但随即又被父亲的话语提了回来。

“诺拉,你身为阿斯特拉德家族的一员,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处理家族领地中的事情,以前你还小,没有对你过多要求,但现在你要成年了,你理应面对这份责任不能退缩。”

“你要记住,家族的背后,是整个索拉省的人民。哪怕有危险,我们不能退缩,你也不能。”

父亲的语气很严肃,引得母亲稍微有些不开心了,我没有时间多想,也同样认真地向父亲回答道:

“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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