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没有风和温度。

灰色平面的中央,临渊·格雷尔正坐在她几百年来一直坐的那个位置。这里恰好能看到代表二百八十一个世界的光点同时旋转,同时不被任何一颗的引力拉扯偏轨。

黑色球体终端在她身边静静地飘着,最近它表面的纹路一直在增加。临渊以为和往常一样,是终末在往她的任务清单上添新的观测条目,于是就没有去读。上次她读的时候,发现不是自己刻的,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碰过。

可今晚她想不读都不行了。一份指令从球体的裂口中掉了出来,直接落到了平面上。

临渊低头看着它。灰白色的封口——终末本身没有颜色,通知程序用了她的星屑色来封这道指令,因为她最熟悉的颜色是灰白。

她把指令展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使徒格雷尔]

[编号:零]

[当前世界:艾尔德兰]

[勇者:群星之子阿尔文·雷斯特。位阶:序列4。]

[魔王:阿兹拉·洛伦。位阶:深渊·渊底。封印:半稳定。]

[收割时限:两月余三周。]

[逾期:]

[代行者资格。收回。]

[受肉身。剥离。]

[临渊本体。消散。]

[替代:]

[执行层。降临。]

[跳过标准流程。]

[直接。吞食世界。连同勇者。]

临渊把指令合上。

合上之后又打开。从第一行重新开始读。

她在三百年来已经执行过上百次的收割任务里——数不清的世界,面目各异的勇者,无数次举起剑——从来没有一份指令这么长过。以往的指令只有一句话:时间、坐标、收割对象、完成确认。不需要讨论,更不需要犹豫。

使徒的使命不包含理解,唯有执行。

她曾经尝试理解过,大概第十一个世界的时候,后来就放弃了。终末没有善恶,任务不过是顺应世界本身的命运,既然结果无法改变,不理解比理解更有效率。

但这是她第一次反复看一份指令。第三遍看完后,她又翻回封口。指令第九行的某个词语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

灰白色。

和她自己眼睛本来的颜色、艾因藏起来的瞳孔是同一种颜色。在五个世界前,受肉身就不再有灰白瞳孔了——另一个自己把眼睛调成了黑色。

当时受肉身的名字还不叫艾因·格雷尔。那次收割结束之后,受肉身在学院的盥洗室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盯着那对灰白色的瞳孔。和虚空的底色、和零号的星屑、和每一次收割时从她指尖溢出来的力量——是同一个颜色。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眼睛调成了黑色。从那之后,每一世的受肉身都用黑瞳。

她当时对自己说,不愿在照镜子的时候,想起自己的眼睛。不愿想起自己呆的虚空,更不愿想起那些旋转在自己周身的光点。

当时自己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任务为先,效率第一。

她没有反驳,只对着镜子留下了一句话——

「在我们巡查的二百八十一个世界中,到底还有多少名,只穿着旧学员服,却对魔王拔出了剑的少年?」

自己当时没有给出回答。

现在也给不出。

但当时的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当时的心,突然停了一下。如同一把精准的铳,第一次出现卡壳。

二者一心异体,同一个灵魂,感受怎么可能有不同呢。

但任务就是任务,在祗赐予的无限时间中,使徒只需要收到指令,然后执行。

从前如此,今后亦然。

黑球在她左侧安静地悬浮着,自从指令出现后,再也没有新纹路。她等了大半个时辰,球面上什么都没有出现。于是她把指令放在平面上,站起来,走近辅助终端。

球面上浮现出一行灰白色的字。

某个存在用光态将一段记忆直接烙在了球面上:

在艾尔德兰的过去十二次任务里,她每次执行收割前都会在档案末尾写一行备注。现在其中一行——她第十二次举剑前写的最后一次——被用她自己的星屑色原样烙在了球面上,让她亲眼再看一遍。位置在她每次观测世界时视线必定扫过的那个高度。这个位置是她无意识选了上百年的观测角度——烙的那个人知道。

那行印在球面上的备注是:

「你在第十二次举起剑之前——对他说了和第一次一样的话。」

临渊把攥着的左手松开,放在球面上。

她左手无名指的指尖在球面上刮过时,触感是冰的。不同于灰色平面的死寂,也褪去了黑色球体平时的虚空无感。

只是纯粹的冰。

和那个人一起时,她冻到说话哈出白雾的那个冬夜,脚下的石板就是这个温度。

到底是谁呢?她早就不记得了,但她的无名指记得这个温度。和借阅台上,被某个等了五年的人磨凹的那一小片木纹记得四个月前阿尔文手掌的温度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无名指的指尖在灰色平面上叩了一下,轻轻的一下——和银杏道上的节奏不同,那个节奏属于艾因·格雷尔。现在比那个节奏快了半截,是她的,是临渊·格雷尔的。

她坐回灰色平面正中央。将指令重新拾起,平铺在膝盖上,左手掌心缓缓压下。终末用灰白星屑凝成的纸张薄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透纸传来的七个字,却带着温度。没有图书馆红茶的温热。那是一个快要散掉的人,最后一次试图拒绝时,从齿缝里挤出的余温。是那个在每个世界都会推开同一扇门、每次都会被她杀死的少年,在濒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温度。

阿尔文·雷斯特。按编号,第十三个。这个数字死死钉在临渊三百年记忆最深处的坐标上。

右手探入怀中。从袍子夹层里摸出一样物件。

无关艾因。

那是临渊自己的——在虚空层里藏了三百年,从未在收割前拿出过。

一截深蓝色发带。

断了。一端切口平整——纤维截面在虚空无光的环境里呈现出死寂的黑。另一端则是自然断裂。发带曾系在某个人的腕上或发间,人死后,它便在无风的岁月里悬停,被漫长的时间抽干了最后一丝韧性。没有外力扯拽的痕迹。它是自己断的。死于三百年的光阴。

临渊垂眸。

第一世结束时,终末抹去了她所有的记忆。她早忘了这发带是谁系的。但她没有扔。从第一世带出,藏进夹层,此后每一次举起终末之剑前,她都会摸它一下。十二次。摸完,放下,提剑,踏入尘埃落定的魔王城。

这一次,她将发带攥进掌心。攥了很久。

黑色球体上,那行灰白色的字兀自亮着。

「你在第十二次举起剑之前——对他说了和第一次一样的话。」

发带被收回夹层。视线垂落,观测界面上浮现出一幅强制烙印的投影。

一个名字被划了一道横线。

与图书馆借阅台上,月末处理逾期记录的手法如出一辙。从左下向右上斜划。艾因每次划线,左手无名指都会先扶住纸面。指骨垫高了笔尖的角度,导致墨迹与纸面之间,总会留下一条极细的空隙。这条空隙的宽度,与临渊在灰色平面上执行过的前十二次任务档案——每一份卷宗末尾,「此建议不被记录」那行字被划掉时的横线角度、无名指垫高的空隙,分毫不差。

「我没有删你的观测记录。」很久以后,她会在虚空里对艾因说。「一次都没有。」

为何不删?她答不上来。只知道每次划掉那行字时,无名指垫在纸面上的触感,总会让她的笔尖停顿半拍。

临渊怔住了。

三百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收割前夜,没有去抹除球体上的新纹路。也没有划掉任何东西。指令平铺在膝头。她低下头,右手无名指落在那行灰白字迹的末尾标点处。叩了一下。

极轻。

与艾因在银杏道窗台上敲出的节奏重合。与她将白瓷杯还给阿尔文时,指节叩击杯壁的节奏重合。与阿尔文第一天推开图书馆门,在借阅台上回叩的节奏,严丝合缝。

指令被重新折好,收入怀中。与那截断了三百年的深蓝发带,贴着同一寸心跳。

她站起身。灰色平面上的星屑没有如潮水般涌来——今晚,她没有披上那件观测员的灰白长袍。右手举至眼前。五指张开。灰白星屑自指尖溃散,终末使徒的全部视野,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二百八十一个世界的光点,在她身后同时闪烁。

这是第一次。自三百年前缔结契约的那个夜晚起,临渊就从未主动调用过终末的全部观测权能。她一直在压抑。十二次收割,每次都把视野压缩到极致——只看目标,只看死局。因为看得越少,剑就越稳。

今夜,她将视野拉至极限。

略过下一位勇者的卷宗。她要把阿尔文的档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逐字。逐行。

勇者编号十三。阿尔文·雷斯特。艾尔德兰群星之子。序列4。

卷宗末尾,终端附记:「第十五天夜。他在图书馆门外伫立良久。未敲门。掌心贴着门板。注:此非你的观测记录,是艾因的。她每日闭馆后都会核查记录册,对着你的档案出神。她以为你不知,你也确实不知。你们都不知道,对方每天在同一时间,看着同一扇门。」

……多嘴。

临渊阖上观测界面。

灰白星屑自平面深处寸寸黯淡。黑色球体上的字迹依旧亮着。她没有再看。

独自一人,立于灰色平面的正中央。

三百年来,虚空里除了终末降下的冰冷意志,从未有过其他声响。但她听到了。无关听觉。是她无名指上那滴看不见的茶渍。茶渍震颤时泛起的极轻微频率——与图书馆一楼,那扇铰链松动的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的那声卡壳,同频共振。

「阿尔文·雷斯特。」

她在死寂的平面上,一遍遍默念。

褪去观测报告的冰冷格式,剥离收割对象的编号。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名字。

右手无名指落于灰色平面。在「此建议不被记录」的虚空坐标处。叩了一下。

极轻。却与平时的节奏截然不同。

这一次,她慢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