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将一个装着橙汁的玻璃杯放到艾莉莲娜的手边,杯子里飘着几片柠檬。
“嗯。”
这是在白天,仆人们在走廊里来回,这个时候,芬恩都是叫少女姐姐的。至于那天伯爵随口定下的所谓“哥哥”的称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当真。
艾莉莲娜是肯定不会叫的,芬恩也没有再提起过。日子久了之后,连府里的下人都默认了这个颠倒的称呼:明明要更小的小姐是姐姐,而义子是弟弟。
这几年,有件事情艾莉莲娜不太愿意承认。
她当初明明说,让芬恩端茶倒水,跑腿打杂只是表面上的伪装而已。
可现如今......某人已经有一些习惯了呢......
少年恰到好处的问候,体贴入微的服侍;芬恩对艾莉莲娜的所有行为都有一种无法训练出来的默契,那是一种日积月累的本能。
茶色短发的女仆站在一旁,看着称呼自家大小姐“姐姐”的少年,面无表情。
毕竟早就已经习惯了。
虽说几年来大小姐的脾气好了不少,各方面都......可爱了一些。但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个霸道的艾莉莲娜啊。
至于这位名叫芬恩的少年。
这个被艾莉莲娜捡回来,被伯爵收为义子的孩子,在这里已经呆了三年了。
他已经从那个瘦骨嶙峋,满身戒备的男孩,变成了现在这个安静、沉稳,永远恭敬地跟在小姐身后的少年。
【真是神奇啊,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是女仆发自内心的疑问。
她不知道两人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两人之间,有某种别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大小姐”
艾玛微微欠身。
“瑟蕾娜女士又来访了。”
听到艾玛的话,艾莉莲娜端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啊,这样吗。”
少女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这稍微有点......麻烦啊,直接拒绝吧。”
“可是,”艾玛接着说,“这次她是带着协会的调令来的。”
“......”
这一回,艾莉莲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可以无礼地拒绝一位六阶法师的自荐,却不能公然无视一份盖着协会公章的正式调令。
“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了。”
少女用一种“不得不吃蔬菜”的语气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只能再会一会她了。”
——————
过了一会儿,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瑟蕾娜走了进来,女人自然的样子,像是走进自家后院一样。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色的法师袍,看着比上次柔和不少。但那枚紫玫瑰胸针,还是别在了同一个位置。
她的肩上背着一个挎包。
“嗨,艾莉莲娜。”她扬起一只手,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过得还好吗?”
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站在艾莉莲娜身后的少年。
“芬恩呢,哦,在这呢。”
艾莉莲娜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属于索莱尔家大小姐的霸道姿态。
“别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啊。”
少女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瑟蕾娜却完全没有被震慑到。
她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像是感到有趣、有几分厚脸皮的微笑。
“这样吗?”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肩上那个挎包卸下来搁在脚边,“我以为见过一面之后,咱们已经是熟人了呢。”
“你那是自以为。”
艾莉莲娜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包袱。
包袱布上没有徽章,但看轮廓——里面大概就是协会发下来的公文。
瑟蕾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包袱,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啊,差点忘了正事”的表情拍了拍手。
“听我说,艾莉莲娜。”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那种轻飘飘的玩笑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认真。
“魔法可不是自己就会长出来的哦。”
她竖起食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即便你是索莱尔家的孩子,知识也不会自己从家里的藏书库跑到你的脑子里。”
艾莉莲娜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种“你说完了吗”的表情。
瑟蕾娜见了她的反应,也不恼。她只是弯起眼睛,笑得更深了一些。
“即便真的可以——”
她歪了歪头。
“有人帮忙整理那些内容,不也是很好吗?”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芬恩站在艾莉莲娜身侧偏后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瑟蕾娜脸上。
而艾莉莲娜的手指,正在扶手上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嗒。
嗒。
嗒。
“——帮忙整理?”
艾莉莲娜终于开口了。
“你是说......你?”
瑟蕾娜眨了眨眼,笑容不变。
“嗯。我。”
会客室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艾莉莲娜没有回答瑟蕾娜那句“嗯,我”的邀请。她只是从扶手椅上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裙摆在少女的脚边轻轻晃了一下。
芬恩则微微侧身,为她让出半步的空间。
瑟蕾娜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她坐在原处,手搭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艾莉莲娜走到窗边,站住了。
午后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香槟金色的卷发垂在肩侧,发梢在光线里几乎变成透明的。
她抬起右手。
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在袖口的灰尘。
但就在她指尖抬起的那个瞬间——
水。
空气中的水汽在她掌心上方凝结,形成一个完美的、直径不到半指宽的球形。那水滴悬浮在她指尖之上,缓慢地自转着,表面折射出窗外天空的颜色和几缕云絮的轮廓。
瑟蕾娜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甚至稍微歪了一下头。
但是她搭在扶手上面的那只手,指尖很轻地蜷曲了一下。
艾莉莲娜没有看她。少女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指尖的水珠上,表情平淡而冷静。
她的手指轻轻一弹。
水珠随着动作从少女的指尖飞出。
它沿着一条笔直水平的轨迹,缓缓划过两人之间的空气,一直飘到距离瑟蕾娜半只胳膊那么远的位置才平稳地停止下来。
然后,水珠在少女的操控下开始了变化。
它从球形变成椭球形,又从椭球形变成细长的梭形,最终它变为一缕细得几乎透明、与发丝相近的水丝。
那根水线在半空中弯折,灵活地绕着瑟蕾娜的肩头转了一圈,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回了地毯上。
地毯上留下一圈细小的湿痕。
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