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莲娜换下了刚才训练时穿的便服,换上了一件深色的洋装。少女鬓角的发丝还带着些许水汽。
她用指尖顺了顺头发,心想刚才对练的痕迹应该不太明显吧
芬恩跟在少女身后,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常服。自从被收为义子之后,芬恩就不再穿那身管家服了。
两人到正厅的时候,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位女士。
来人大约四十岁,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棕色的法师袍。她褐色的短发以简单的方式别在耳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她的胸前别着一枚紫玫瑰胸针。
女人见到两人进来,站起身,接着微微欠身。
“日安,索莱尔小姐。”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沉稳,“还有芬恩少爷。”
“你是做什么的?”
艾莉莲娜直接问道,没有理会女人的礼仪。
那位女士的笑容却纹丝未动。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仪态端正。
“我叫瑟蕾娜,是协会派来的魔法师。接下来,我将负责二位的魔法教学。”
“教我们魔法?是父亲?”
“当然不是。”瑟蕾娜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资格直接与伯爵大人谈话。只是伯爵大人向协会示意了一下,协会代为授命罢了。我的运气比较好,才接下了这个委托。”
瑟蕾娜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既不会让人觉得虚伪,也不会觉得卑微。
艾莉莲娜没有回答。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瑟蕾娜胸前的紫玫瑰一眼。
【运气好?】
少女不是第一次和紫玫瑰打交道了。从她第一次被要求参加魔法集会开始,每一个来接她的人,胸前都别着这枚紫玫瑰。几年下来,见过的紫玫瑰不计其数。
但父亲亲自示意协会派人来府里教学,这还是头一回。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一位六阶魔法师欸。”瑟蕾娜说道。
六阶。
艾莉莲娜清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刚入门的学徒是一阶,二至三阶是有基础战斗力的新人,四阶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成熟法师。五阶是大多数法师一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
而再往上的六阶,已经足够胜任一所普通魔法学院的院长了。
这可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派出来的货色。
索莱尔伯爵只是示意了一下,协会就安排了一名六阶法师,这个面子还真是不小啊。
但比起瑟蕾娜的身份,艾莉莲娜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女人是来当老师的,但一个外人的加入,会对她和芬恩的日常造成不小的干扰。
她与芬恩两人之间的训练模式、她教给芬恩的那些知识和概念、他们在树林间无保留的实战演习,这些都是不能暴露给外人看的秘密。
一个陌生人住进府里,意味着她必须收回只在芬恩面前展露的一切,把面具重新戴好。
但是嘛,既然考虑到这个委托并不是伯爵本人的严格指定,只是示意、只是代为授命而不是正式的委托。也就是说,就算她摆脸色直接拒绝,也没什么吧。
既然如此——
艾莉莲娜把身子完全靠进沙发,下巴微微扬起,湛蓝色的眼睛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看着瑟蕾娜。
“老师?”
少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真是可笑,本小姐可不需要这种东西。”
听着少女肆无忌惮的语气,瑟蕾娜的笑容却没有变化。女人的嘴唇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六阶又如何”
艾莉莲娜站起身。
虽然她站着比坐着的瑟蕾娜高不了多少,但少女的姿态,成功让她在气势上压过对方一个身位。
“就算来的是十阶圣域法师,本小姐也一样不需要。”
艾莉莲娜冷哼一声。
“请回吧,还有,告诉魔法师协会,别再派人来了,真是自作多情。”
少女的话冷酷、严厉、不留一点情面。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跋扈。
这可是装不出来的,这是那种在优渥舒适的环境里浸泡了很久才能自然养成的、理所应当的傲慢。
【这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艾莉莲娜暗自腹诽,同时也在心里和瑟蕾娜表示抱歉。
瑟蕾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褶皱。
“这样啊。”
瑟蕾娜的笑容还是那样,没有表现出一点儿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想要反驳的急切,连一丝一毫的怒意都没有。
“没关系,索莱尔小姐,我们相处的机会还有很多。”
瑟蕾娜语气愉悦。
“来日方长哦~”
女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依次扫过。
艾莉莲娜仍然是那副高傲嚣张的姿态,她身后的芬恩,则像是有些惭愧似的,深深低下了头。
瑟蕾娜收回目光,朝两人微微欠身。
“那在下就告辞了,小姐晚安,芬恩少爷晚安。”
女人转过身,推开门,棕色的法师袍逐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疾不徐。
门合上后,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噗。”
一声极轻的低笑。
艾莉莲娜猛地回头。
“你!”
芬恩的脸憋得有点红。
少年抿紧了嘴唇,嘴角也有点抽搐。见艾莉莲娜转过来,少年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假装自己是在咳嗽。
“咳咳——姐姐。”
“你笑什么!”
“不,真的没什么——咳咳——”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实在是......”
芬恩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因为憋笑而有些湿润。
他看着艾莉莲娜的脸,少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明明想发火,却越来越蚌埠住了的表情。
“......您刚才的表现真是......真是太自然了。”
“这、这有什么?本小姐就是不、不,就是不想让外人插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那你还笑!”
艾莉莲娜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芬恩扔过去。少年抬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三年下来,被少女扔过的靠垫和枕头加起来估计能堆满半个书房。
芬恩把靠垫放回沙发上,微微欠身。
“姐姐,我去写中文作业了。”
“......不准走!”
“是。”
芬恩停在原地,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艾莉莲娜盯着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本小姐刚才,很粗鲁?”
“很粗鲁。”
“很不讲理?”
“很不讲理。”
“很讨人厌?”
“......您要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照实说!”
芬恩沉默了片刻。
“很讨人厌。”他说,然后在少女的脸彻底垮下去之前,芬恩补了一句,“——如果不了解您的话。”
艾莉莲娜的表情凝固在“要爆炸”和“等你说完再爆炸”之间。
“......什么意思?”
“那个叫瑟蕾娜的人,她不了解您。”
芬恩的语气很平静。
“所以她不会觉得您是在掩饰什么。她只会觉得您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
“......本小姐本来就是被宠坏的大小姐。”
“嗯。”
“你嗯什么嗯!”
“您自己说的。”
“本小姐自己说可以,你不能说!”
“......是。”
芬恩看着艾莉莲娜从沙发靠垫后面露出半张气鼓鼓的脸,终于又笑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掩饰,虽然仍压着声音,肩膀却抖得比刚才更厉害。笑了两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去,抬手擦了擦眼角挤出的泪,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敛起的笑意。
“学生失礼了。真的。实在是对不起。”
“......”
艾莉莲娜瞪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朝走廊走去。
“滚去书库把《魔力循环进阶理论》第四章到第七章都背了。明天早上本小姐考你。答不上来就——”
她停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就一天不许叫本小姐。”
芬恩的笑声停了一瞬。
“......是。姐姐。”
“不是叫姐姐!叫老师!”
“是,老师。”
他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