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暮色渐起,这一天已经快要结束了。

云白小心地将殷十九扶到床边坐下。她从柜中取出伤药和白布,点起烛火,在昏黄的光线下替他处理伤口。

值得庆幸的是,殷十九所受的大多只是划伤。最深的几处也不过是刀锋擦过时留下的口子,不用缝针,只需清洗后敷上伤药再缠紧布条便可。至少,云白自己就能处理。

云白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却又相当麻利。先用干净的水替他清洗了伤口周围的血污,又用药酒仔细擦拭了一遍以防感染,最后才将伤药均匀地撒上去,再一圈一圈缠上白布。

殷十九微微闭着眼睛,方才那股顶在心头的亢奋渐渐退去,迟来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往下拖。头有些昏沉,眼皮重得撑不开,很想就这样睡过去。

却在这时,听见几声衣料窸窣的轻响。云白似是移动了身体,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

随后,他脑后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比枕头更柔软温暖,还带着那股他已十分熟悉的淡淡香气。

殷十九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云白挪了位置,如今正躺在她并拢的双腿之上。

而云白正低着头,几缕长发从耳边垂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额头,带来一阵痒意。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带着剑茧的手指将他被汗水黏在额上的乱发轻轻拨弄、理顺。

“十九,你今天做得很好。”云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平时轻柔了几分,“这是给你的奖励。”

殷十九睡意全无。

他如今的姿势是仰面躺着,后脑枕着少女柔软而有弹性的大腿,刚好能瞧见云白身前垂下的长发,发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而更往上一些,是某个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部位,在衣衫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少女的身体尚未发育完全,谈不上什么凹凸有致或是曲线,看上去清瘦单薄,仿佛一只手便能握拢。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面对过的东西。

殷十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忙侧过脑袋,将脸转向另一侧。

可这样一来,他的鼻尖又几乎贴上了少女的腹部,能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她身体的起伏。

他浑身僵硬,又往外侧转了转头,最后只能偏着脑袋望向屋中那些早已熟悉的陈设,不敢转头再多看一眼。

云白只当他是躺得有些不舒服,在调整姿势压根,没往别处想,依旧伸手抚摸着殷十九的脑袋。

不知为何,云白只是抚摸着殷十九的头发,就觉得格外放松。

少年的发丝不算细软,有些粗硬,但洗得干净,摸上去像一把干燥的枯草,手感意外地好。

这种举动,她也是前世从话本中看来的。那话本讲的是一个侠客与知己浪迹天涯的故事,其中有一段写到知己为受伤的侠客膝枕疗伤。只可惜那画本最后被母亲发现没收了。

母亲说,云家未来的家主不该看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耽误练剑。于是她只看了一半便再没看到后面的情节。

云白一直好奇画本中所说的“膝枕”究竟是何种感受,结果头一次做,却是自己给别人枕。

但确实挺舒服的。云白作为习武之人,双腿并不会因为承受了一个少年的重量就感到麻木,而殷十九的重量及他发丝的触感,都意外地令人安心。

她干脆说起了今日对战之事,语气如往日指导殷十九练剑时一般有些严肃。

“十九,你的技巧比我想象的还要熟练。”云白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绕着他耳边的一缕碎发。

“能够轻松使用卸力的方法,对抗力气远比自己大、内力比自己雄厚的对手。这一手,很多人练上几年也未必能在实战中用得出来。而且还知道用取巧的法子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把功法抛出去引他分神,再反手一剑追上去。这一招很聪明。”

云白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我在情急之下是想不到那么多办法的。”

她一向信奉正面对决,就如江湖上那些堂堂正正的侠客一般,光明磊落地出剑,不使阴招,不投机取巧。

只是前世那场造成她悲惨下场的偷袭过后,云白便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陈腐。

冷清月从背后刺来的那一剑,不正是看准了她对冷清月的信任,以及不会防备身后吗?她相信的“堂堂正正”,到头来成了造就自己凄惨结局的死路。

说着说着,云白发觉自己虽然以前辈或者说师父的心态指导着殷十九,可看了今日的比斗之后,自己除了剑招的精妙之处以外,竟没有什么可以再教他的了。

临阵机变,心理博弈,气势交锋,这些东西殷十九似乎天生就会,而她却是在死过一次之后才慢慢学会的。

于是她干脆说起了殷十九剑招之中的一些破绽和疏漏。这也是云白目前唯一能指导殷十九的事。

殷十九方才还认真听着,可生死搏杀之后真正的疲惫是药力如何也压不住的。

注意到他眼皮越来越沉,云白便停下了描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轻轻拍了拍。

“睡吧,十九,好好休息一下。至于我的段考——我自有办法。”

她前世是云家少主,青阳剑法的传人,江湖上一流的高手。

即便重生之后这副身躯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对付这群尚未真正踏足武林的少年,也绝非难事。

虽说还有心魔……但自那日以来,心魔再未发作过。云白便也几乎忘却了这件事。

殷十九躺在少女柔软的膝盖之上,不自觉地沉沉睡去。

在彻底进入梦境之前,他隐约听见云白在哼着一首安静舒缓的小曲。

那曲子没有词,只是用鼻音轻轻哼出的旋律,调子不高不低,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不知为何,那曲子让人感到熟悉,一种久远的、深埋在记忆极深处的怀念。他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类似的曲子,久到他已经记不清是在哪里、是谁哼给他听的了。

直到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殷十九心底终于闪过一丝明悟。

在很久很久以前,未曾逝去的母亲也曾这样抱着他,轻轻哼着歌,据说是来自中原的曲子。

云白明明与自己同龄,为何她的身影会与母亲重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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