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观察着四周。

所有人都三个一簇地聚着。李佳月在教室另一头,被两个女生围着,其中一个正拉着她的手腕说笑,她跟着笑,幅度不大不小。大概是之前就约好的。她的人缘一直不错,这种需要组队的场合,她从来不会成为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但我正好相反。

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桌角。桌角上不知被谁用圆珠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星星的右下角写着“考试必胜”四个字,笔迹稚嫩,大概是不知道多久前坐这个位置的人留下的。必胜……

戴梓陌昨天说自由组合的时候,语气轻快。她大概从没体会过分组时落单的感觉,她这种人,一看就是学生时代被抢着要的那种。

难道这次我只能和戴梓陌一组吗?

我用了几秒钟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画面。和她同组——她在旁边用那种“你怎么什么都不会”的眼神看我。而我,就像被押送的犯人。不,这样也太可怕了。

在几秒的思考中,我得出结论:不行。唯独这个不行。

“社长!”

一个重量压在我的左肩上。不是部分的重量,而是整个人的重心,从肩膀传到腰椎,我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

柳元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旁边,他的右手勾着我的脖子,左手撑着我的桌沿,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他的校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锁骨以下那一小片皮肤若隐若现。

“社长!”

他又叫了一声,尾音往上飘。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他每次叫“社长”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种奇异的轻盈。他叫的是“社长”,不是“副社长”——从他第一次知道我是副社长之后,他反而开始刻意省略那个“副”字。我一直觉得这种语言习惯很危险。

好香……他的洗发水换过。上次是薄荷味的,这次变成了柑橘,带着一点点微苦的后调,更像是一颗没完全熟的橘子。

我把脸往右边偏了偏。

“小青啊。你跟谁一组?”

“我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肯定跟社长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极快。他的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黑,虹膜和瞳孔的边界分明,看人的时候从不躲闪。他整个人靠得更近了,柑橘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不行了,我真的会心动的啊。

我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用咳嗽掩饰了一下。

“不过,就我们两个吗?”我环顾四周,教室里的人已经组成了一个个三人堡垒,坚固得像诺曼底的德军防线。“还要再找一个人。”

“那就再找一个人呗。”柳元青的语气轻快,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

他相信事情总能解决。这种不讲道理的笃定,和他两个姐姐大概脱不了干系——在姐姐们的高压下,他早就学会了用这种乐观来应对一切麻烦。反正天塌下来有姐姐顶着,轮不到他操心。

我的天塌下来,只有小木会在我肚子上继续睡。(而且很重)

这时候,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脑袋动了动。

简一单抬起头。

她今天坐在靠窗那列的倒数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斜斜照进来,穿过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把那些细软的发丝染成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她的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背微弓,脖子微低,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但今天她抬起头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简一单。”我没有举手,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还挂在我肩上的柳元青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抬一次眼皮的时间,但很准。她不是在确认“这两个人是谁”,她认识我们。她只是在确认“你们是真的在邀请我吗”。确认完之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时起了一层极细极细的波纹。然后她把目光转向窗外。

“三人组。搞定。”

柳元青松开勾着我脖子的手臂,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叫柳元青。”他伸出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灿烂,“之前在文艺社见过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柳元青的眉毛挑了一下,很明显是没被人记住过的受害者心态在作祟。

“不是。是知道你在文艺社。”她顿了顿,“你经常来找王陆。”

柳元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毛先动,然后是嘴角,整个表情的启动顺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我注意到简一单的视线在他笑的那一瞬间停留得比之前长了一些。

“那以后也请多关照啦。”柳元青朝她挥手。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坐错了位置。

不是“坐错”,是被“安排错”。

柳元青说他晕车,说他必须靠窗坐。我信了。但上车之后,他靠在窗玻璃上,闭着眼睛开始睡觉,一路安静得令人不安。而他旁边的我,左边是熟睡中的柳元青,右边是靠着车窗同样在沉默不语的简一单。我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是柑橘味,右边是清香。

柳元青睡着的时候,头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歪。第一次歪到我的肩上,我僵了一下。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又歪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歪过来。这次他的头靠在我肩上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而是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但不讨厌。

我用余光看他。睫毛很长,长得让人怀疑他是女生。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张,呼吸平稳而缓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边。这种画面如果放在电影里,大概率会配上“时间仿佛静止了”的旁白吧。但现实就是,旁边还有一个简一单。

我僵硬地坐着,既不想吵醒柳元青,也不想让简一单觉得我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简一单始终没往我们这边看。她一直扭头看着窗外,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托着下巴。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工业区,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那些飞驰而过的树影叠在一起,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和我无关,和柳元青也无关。这趟车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趟车,和我们同组也只是因为正好落单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对我来说,被忽略是一种很舒适的状态。

建筑公司。说是建筑公司,其实也没让我们真去工地,毕竟一群高一学生戴着安全帽在钢筋水泥之间穿梭,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能让任何一个班主任做噩梦。所以我们和隔壁班挤在一栋写字楼里,听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女讲解员用标准到近乎机械的语速介绍公司的业务涵盖住宅设计、商业综合体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并在国内外多个城市拥有标杆项目。

“好厉害啊……”柳元青仰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正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年度十大项目”。每个项目都配了一张精修过的效果图,玻璃幕墙在虚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绿化带里的树永远茂盛,游泳池里的水永远湛蓝。和现实中的工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我旁边,左手扯着我的袖子。不是那种“有意识地拉”,而是无意识地、习惯性地捏着那块布料,像一只怕走丢的小猫,用它唯一会的方式确认主人的方位。

主人吗……

“这个就是大楼的核心吗?”他指着屏幕上一栋螺旋形的建筑。不是大楼,是“大楼的核心”——他显然没太听懂刚才的讲解,但那份热情真诚到让人不忍心纠正。

“应该是吧。”

“好厉害。”他说第三遍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仰着头,脖子伸直,眼睛倒映着LED屏幕上的光影——蓝色、绿色、金色,在他瞳孔里交替闪过。

他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美少年在蓝光下发呆,嘴里嘟囔着,旁边还扯着一个木然脸的男生的袖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远处的简一单,正站在另一块展示板前面,微微歪着头,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我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展示板上是几栋灰色的公寓楼效果图,毫无设计感可言,像是用小学生的几何教具拼出来的方块阵列,和柳元青正在惊叹的螺旋形建筑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在看什么?”

“这个楼的排列方式,像一个没有对焦的镜头。”她顿了顿,“边缘是糊的,但中间那栋应该是清楚的。只是没放出来。”

我看了看那几栋楼。确实。如果真的有对焦,中间那栋该被拉出来单独展示,但它被埋在方块阵列的第三排。我转回头,她还在看。我忽然意识到,简一单大概是那种会把自己在意的部分自己藏好的人。不是不说,是觉得没必要。如果没人问,就让它在那儿安静地待着。

可惜我也是这种人。所以我和她之间的对话永远停留在一个尴尬的层面。

接下来我们继续往里走。走廊很长,两侧贴着各种“安全生产”的宣传海报,光洁的瓷砖反射着灯光。柳元青的手指从我袖子上松开了,在我以为他找回了独立行动能力的时候,他的手臂贴过来了,不是手,是小臂。那条穿着校服外套的、比我细大概两圈的手臂和我的右臂贴在一起,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内侧的温度。和上次在活动室他身上的触感不同,这次他是从肩膀到手腕整条都靠过来的。靠得很轻,像是在做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尝试。旁边几个同学路过,没人注意我们。

没人注意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也不想解释为什么我的脸有点热。

“那个,接下来看什么呀?”柳元青压着声音问,语气雀跃又期待。

“应该是办公区,或者休息区。”

“那有什么好看的。”

“可能......有人在喝咖啡吧。”

“社长你好无聊。”

我确实很无聊。所以对不起。

转过一个拐角,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开放式的休息区——落地窗,灰色的沙发,角落摆着一台咖啡机和几株绿萝,桌上散落着几本过期的设计杂志。和广告牌上的效果图差不多。

我转过头,想找简一单,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距离我们大概四米,正低头看着地板上的什么东西。

地板,或者说,地板上的光线。阳光从旁边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在灰色瓷砖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金边,从门框一路延伸到走廊安全出口标识的边缘。

“你们先走。我看一下这个。”简一单说。

“什么?”柳元青转过头看她。

“光。”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给了这道光一个名分。光。不是“地板上的光”,不是“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就是“光”。一个字,干净利落。

柳元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社长,你觉得呢?”

“她一直这样。”我说。

“你一直这样啊。”柳元青重复了一遍。

简一单没回答。她已经蹲下去了,从帆布袋里拿出速写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开始画。

我们站在走廊上看了她大概三十秒。柳元青没有催她。我也没有。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没什么急事。她大概也只是想画。理由就是这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但这世上很多事的发生,也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从照明角度而言,这是建筑公司的一个失败案例。那道不该存在的多余的光,把几个不属于这里的人轻轻描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而我们只是正好在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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