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的供氧系统。”阿左检查氧气瓶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船主说这套设备去年才做过全面维护。”
“船主呢?”林霁秋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他不跟船,只租设备。开船的是他侄子,姓刘,说是跑了十几年海了。”
林霁秋点了点头。名叫刘哥的船主侄子身材不高,肩膀很宽,肤色被海风吹成了深棕色,站在驾驶舱门口,脚边放着一卷新缆绳。林霁秋没有多问,低头确认装备清单。阿左把清单递到他手边,纸页上列着深水手电、备用氧气瓶、防水密封舱、通讯中继器的备用电池。他默念了一遍,在脑子里逐一确认数量和位置,然后收起清单,转头看向驾驶舱。刘哥正靠在方向盘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到那片海域,要多久?”林霁秋问。
“快了,看天气。今天浪不大,开过去大概四个多小时。”
成然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通讯中继器调试好了。下水之后,信号可以传到船上,通过卫星转回事务所。”
林霁秋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阿右那边呢?”
“他说他看家。”
阿右没有来码头送行。出发前他说了一句“老板,注意安全”,然后就回了厨房。林霁秋知道他是在忍着不来——来码头意味着真的要走,要走就意味着可能很久才能回来,甚至不回来。所以阿右选择留在事务所,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远门,和之前那些没什么区别。林霁秋没有劝他,只是说了句“看好阿花他们”,然后转身走了。
上午十点整,船离开了渔港。码头越来越远,岸上的树和建筑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海面上的风不大,浪也不高,船身随着涌浪轻轻起伏,推进器切开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慢慢扩散。林霁秋坐在船舱里,看着平板上的坐标读数——离岸距离在不断增加,从五公里到十公里到二十公里。海水的颜色在变化,从近岸的灰绿色变成了深蓝色,像一块渐渐变深的墨。
成然坐在旁边,也在看着那些数据。“水深在增加。现在已经超过了两百米。”
“一千米的地方,水压会很大。”
“所以普通潜水器下不去。我们需要用船上的加压设备,先下到能承受的深度,再用小型探测器下去。”
“探测器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船主留下的那台,改装过,能承受两千米的水压。虽然不能载人,但可以拍摄图像、采集样本、做简单的声呐扫描。”
“那就用它。”
中午的时候,刘哥做了简单的午饭。不是阿右那种水平,但能填肚子。林霁秋和成然各自吃了一份,沉默地坐在船舱里。下午一点多,平板上显示的离岸距离已经超过了一百公里,水深超过了八百米。海面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深蓝,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蓝,像一块被压实了的绸缎,没有一丝波纹。
“接近坐标了。”成然看着平板,“前方大约五公里,就是深测站的标记位置。”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甲板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前方海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浮标,没有船只,没有浮动的设备。只有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和天空在远处连成一条弧线。他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又看了一会儿,在视野的尽头发觉有一道细微的反光,那道光很微弱,像是玻璃镜面的反射,一闪就消失了,又被海浪覆盖过去。
“成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可能是一个浮标,很小,颜色和海水接近。”
刘哥从驾驶舱探出头:“前面有一个浮标。我看到了。”
船慢慢靠近那个浮标。浮标不大,深灰色,和海水几乎同色。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天线,像是通讯设备。浮标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标识。他们来对地方了。
“浮标下面可能有系泊缆绳。”成然看着声呐屏幕,“我看到了一个锚点,在海底。深度大约一千一百米。”
“设备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成然走进船舱,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是一台圆形的探测器,直径大约半米,外壳是钛合金的,表面布满了传感器和镜头。他检查了一遍电源和通讯模块,然后把它放到甲板上。
“探测器可以下潜到一千米以上。上面的声呐和光学传感器能提供清晰的图像和反馈。如果深测站还在运作,探测器应该能在靠近海底前就看到它。”
林霁秋把探测器抱到船舷边。刘哥走过来帮忙固定吊臂,两个人配合着把探测器送到水面。成然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准备好了。”
林霁秋点了点头。成然按下了释放键。吊臂缓缓旋转,探测器的系缆在绷紧又松弛的间隙中摆动了一瞬,然后它没入水中,带着缆绳沉了下去。
控制台上的屏幕亮了,显示着探测器传来的实时画面。起初画面里只有浅蓝色的海水和越来越暗的光线。深度数字在增加——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光线逐渐暗了下来,但声呐显示海底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有东西。”成然放大声呐图像,“在海底。不是岩石,是人工结构。”
“什么形状?”
“大致是方形的。不大,大约二十米乘十五米。和我们在水下设施看到的那些建筑风格相似。”
林霁秋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屏幕上的声呐图像。方形结构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发出微弱的反射光,安静地躺在海底,看不出任何活动的迹象。
“深测站还在。没有被拆除。”
“可能是天宫司没有来得及撤走。”
探测器继续下潜。深度数字跳到八百米的时候,光学镜头捕捉到了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人工光源。从那座方形结构的底部透出来的,很弱,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成然把镜头对准光源的位置,拉近,屏幕上显示出结构的一部分。墙壁,窗户,一扇门。和之前看到的风格一致。
“深测站还在运行?”
“不一定。光源可能是备用的应急灯。”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能把探测器放得更近吗?”
“可以。但缆绳长度有限,最多再放五十米。”
“放。”
成然操纵控制台,探测器缓缓继续下潜。画面中的方形结构越来越大,边缘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墙壁是金属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海洋沉积物,像一层灰色的绒毯贴在金属面上。窗户是圆形的,玻璃很厚,透出微弱的光。
探测器靠近到距离结构大约十米的位置时,声呐忽然捕捉到一段规律性信号——不像是海浪回波,也不像是海流杂音,而是某种间歇的敲击声。成一拍不差地重复着,像有人在用某种工具敲击金属。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可能是设备运行的声音。”成然调出频谱分析,“但频率很低,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像是摩斯电码。”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不是随机的,是成规律的——长音、短音、间隔。有人在用敲击声传递信息。在海底一千米,从深测站里发出来的。
“能解码吗?”
“能。但需要时间。”
“继续录音。把探测器拉回来。”
成然操作控制台,探测器缓缓上升。画面中的方形结构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深蓝色的背景里。林霁秋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探测器拖着缆绳浮出水面时,溅起白色的水花。刘哥走过来帮他把探测器拉上甲板。
成然在控制台前,把那段敲击声导入电脑。“我不确定具体内容,但模式不是随机的。是有序的编码。”
林霁秋看着海面。浮标还在,安静地漂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深测站就在那下面,在深海之中,在黑暗之中。他在想——那段敲击声,是给谁听的?他转过身。“明天,再下一次。”
“好。”
林霁秋站在船舷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海面的凉意。远处,天已经完全黑了,海和天融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只有头顶的星星在闪烁。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海面上。浮标还在,安静地漂在那里。他看了它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