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一股混着茶香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迎面扑过来,和他公寓楼下那股子灰尘与尾气搅拌在一起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此前从没有进过这种地方。
在他的潜意识里,茶馆是一种很高雅的存在,是那种穿着棉麻衫,一壶茶能喝一下午的有钱中老年雅士们消磨光阴的去处。跟他这种下了班只想瘫在床上刷手机的人不在同一个世界。
偶尔路过的时候,他透过那扇半拉着窗帘的玻璃窗往里瞥过一眼,只看到暖黄色的灯光和几盆绿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推门进去。
不过今天也算是进来了。
茶馆比他从外面看着要大一些。
大堂里零零散散摆了十来张桌子,桌子之间用镂空的木屏风隔开,每一张桌子都配着四把藤椅,藤条被年深日久的茶水和体温浸润得油亮油亮的。墙角的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的古琴曲,音量调得极低,低到你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客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座位都坐满了。
靠窗那桌坐了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盘围棋下得正酣,棋盘旁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也没人续。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头碰着头在看同一部手机,桌上竟然摆着两杯奶茶。
他的目光从一张桌子扫到另一张桌子,没有看到裴钰。
那些小蛇实在是太好认了,太扎眼了。
可他把大堂里所有的脑袋都扫了一遍,没有。
楚南在大堂里慢慢转了一圈,又从另一个方向转了一圈,把每个屏风后面都探了探头。
两圈走完,仍旧没有见到裴钰的人。
难道是在包厢里面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旁边墙上的指示牌,二楼是包厢区,写着“雅间请上二楼”。
那楼梯是木制的,扶手被磨得包了浆。
楚南皱了皱眉,如果裴钰在包厢里,那可有点不好找。他总不能一间一间地敲门,跟查房似的。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裴钰的手机还躺在她枕头边上,她要是回去了,看到他的未接来电,应该会打回来才对。既然他还没收到任何回音,说明裴钰至少还没回去。
楚南把手机揣回裤兜,已经决定了。
上楼,挨个包厢看看。
大不了被当成走错门的尴尬一下,总比在楼下干等着强。
就在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个瞬间,他的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
他停住了。
坐在大堂最深处那个角落里的一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
一张小方桌,四把藤椅,女生背对着大堂的方向,靠在一个男生的身上。男生的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两个人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聊着什么。
楚南盯着那个女生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挺像裴钰。
她的身形,她肩膀的弧度,她穿的那件白色衬衫和棕色格裙。
那套衣服楚南再熟悉不过了。
但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裴钰是个蛇发女妖。
她那一头蛇发,是天底下最好认的标志。
楚南每天回家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堆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光泽的、缓缓蠕动彼此缠绕的小蛇。三角形的脑袋,细长的信子,还有那细微的“嘶嘶”声。
这些画面和声音已经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生,不是蛇发。
她有一头乌黑飘逸的秀发。
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正常人该有的秀发。
长发垂落在肩头和后背,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发尾微微有些卷。
而且她还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楚南站的位置略微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的眼睛睁着,睫毛又翘又长,眼睛很大,很好看,用卡姿兰大眼睛来形容再合适不为过。
她正跟她身边那个男生说话,眼睛时不时弯成两个月牙,嘴唇一张一合的,表情生动而鲜活。
但是这衣服打扮,这身材,这相貌,这小动作,还是很裴钰啊。
总不能是在这么个小区里还有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吧?长得像双胞胎,还有同样的衣品,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同一间茶馆里。
这种巧合要是写进小说里,读者都得在评论区骂作者瞎编。
楚南不信巧合。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男生身上。他刚才光顾着看女生,没仔细看那个男的。现在他多看了两眼,发现这男的也有点眼熟。
是不是刚刚在裴钰手机里看到的那个人?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
他刚才翻裴钰的相册,里面有很多张合照,其中有一个男生出现了好几次,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卷,笑得很灿烂,跟裴钰靠在一起做鬼脸。
他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里大概判断了一下这是不是那个“好哥哥”。
但现在当他需要把那几张照片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对上号的时候,他的记忆力果断地背叛了他。
楚南实在是脸盲。
他的脸盲症严重到他有时候在工地上能看着一个民工带班无法确认,然后在人家面前给人家打了个电话,最后人家无奈的看着他。
让他凭几张匆匆翻过的照片去认一个陌生人,那更是难以办到。
确实是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楼梯口纠结的这几秒钟里,那个女生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着楚南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促狭的笑。
楚南愣了一下。
这个笑容,太裴钰了,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女生似乎是看到他不动了,还朝他招了招手,手腕转了两下,动作随意又亲昵。
她旁边那个男生也顺着她的目光朝楚南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南这下确定了。虽然他不知道那一头蛇发去了哪里,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眼睛不带石化了,但眼前这个女生。
就是裴钰。
她就是裴钰本人。
“裴钰!”他喊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速很快,穿过大堂的那几张桌子的时候差点撞到一把藤椅。
裴钰看到他过来了,笑得更加灿烂了,她语气轻快得招呼道:“楚南,来!”
楚南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到了他们对面。藤椅发出一声吃重的呻吟,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那几步走得有多急,心跳都跟着快了几拍。
裴钰等他坐定,伸手朝身边那个男生比了比,笑得眉眼弯弯的:“楚南,这是我哥,裴宇杰。”
楚南转过目光,正面对上这个男生。
近距离看,他跟照片里的印象差不多。
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条硬朗,跟那位便宜老丈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区别只在于老丈人脸上的风霜写满了岁月的故事,而这个年轻人脸上写的是某种楚南暂时还读不懂的表情。
裴宇杰朝楚南伸出了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很长。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调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足够够让人觉得他有教养,但也刚好够让人觉得这礼貌背后还隔着一层什么:“你好,楚南。我已经听小钰说过你了。”
楚南也伸出了手,跟他握了一下。楚南握完手,脸上挂起一个热络的笑容,开口就是一句:“裴钰也真是的,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大舅哥要过来。大舅哥好。”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自然,语气里的亲热劲儿像是认识了裴宇杰好几年。
但他说完之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面那张英俊的脸微微一僵。
那个变化极其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裴宇杰的表情管理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很快就把那点僵硬收了回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楚南看见了。
他心里笑了笑,没有表现出来。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坐在裴宇杰旁边的裴钰,用一种很平常的、带点命令意味的语气说了一句:“裴钰,过来。”
裴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个“你又来”的表情,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站了起来,正要绕过桌子走到楚南这边来。
便宜大舅哥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小钰。”
他只叫了一声名字,声音不大,音调也不高,但那个字落在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分量。
裴钰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
楚南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裴钰的手腕,动作很快。
他握住裴钰的手腕轻轻一拉,把她拉到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松开手腕,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你当然得跟我一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他偏头看了裴钰一眼,嘴角挂着笑,意思很清楚:你是我的。
裴钰被他拉过来的时候整个身子转了一圈,飘逸的长发也划过了一个轻快的弧度。
她乖乖地坐在楚南身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裴宇杰。
楚南也看了一眼裴宇杰。
他感觉到便宜大舅哥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楚南心里笑了笑。
他搂着裴钰肩膀的手往上移了一点,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裴钰的头发在他的手指间滑过去,触感柔软而顺滑,和他记忆中的那些凉凉的鳞片完全不一样,但她的体温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度。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轻轻带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直接吻了上去。
裴钰在被他亲到的那个瞬间轻微地僵硬了一下。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T恤前襟,然后又慢慢松开,手掌贴上了他的胸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抬起下巴,回应了他。
茶馆里的古琴曲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靠窗那桌下围棋的老头落了一子,啪嗒一声脆响。而墙角的饮水机咕咚了一声。
这个吻不算长,但也不短。
等楚南松开她的时候,裴钰的脸颊上浮了一层很淡的红,嘴唇比刚才更红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对面的藤椅发出一声轻响。
便宜大舅哥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叠了两下搭在手臂上。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小钰,”他朝裴钰点了点头,但语气干巴巴的,像是在照着稿子念一句他其实不太想说的台词,“看来你俩挺不错。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楚南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他对于楚南,不是不喜欢,是不太想喜欢,但又不得不接受。
楚南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大舅哥慢走”,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裴宇杰没有回话,转身走了。
他穿过大堂的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推开那扇木框玻璃门的时候,铰链又叫了一声,比进来时更绵长。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裴钰目送她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楚南,伸手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楚南,”她皱着眉头,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她,“我哥好像生气了。”
楚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大写的“谁在乎”。
“那我也生气。”他说。
裴钰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楚南,别这么小孩子气。那是我亲哥。”
楚南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下巴抬得老高,摆出一副铁了心不打算讲理的姿态:“那我可不管。你是我的,你不许和你哥这么亲密,我也吃醋。”
裴钰眼里的笑意越堆越满。
她歪着脑袋,但她的头发现在不会跟着歪了。
“哟哟哟,”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一丝得意扬扬的促狭,“我亲哥的醋也吃。你呀你,楚南,你可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笑容替她把话补全了。
楚南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裴宇杰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朝裴钰伸出了手。
“走,”他说,“回去了我再和你说。”
裴钰仰起脸看着他,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她的手还是那样,触感柔若无骨,微微有些凉,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南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藤椅上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