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再次从无尽的黑暗中浮现时,莱万提娅并没有感觉到预期中身体被碾碎的剧痛。
微风,带着某种甜腻而清新的花香,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阳光,不再是王室宝库里那种幽蓝冰冷的魔法光晕,而是带着真实温度的、刺眼却和煦的日照,暖洋洋地洒在她的眼皮上。
耳边传来了清脆的鸟鸣,以及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细微声响。
莱万提娅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溺水的绝境中被打捞上岸。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本能地想要抬起覆盖着金属护臂的左手来防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异常轻盈。
她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宝库冰冷的石壁,也不是维多莉娅那张惊骇欲绝的脸庞。
这是一片美得令人窒息的广阔花田。五颜六色的不知名野花在微风中如海浪般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她的身旁不处,有着一座湖水清澈见底的美丽小湖。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看起来像是前世野鹿、但头上长着奇异晶色犄角的野生动物,正低着头在湖边悠闲地饮水。当它们听到莱万提娅起身的动静时,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清澈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敌意,随后又低头继续喝水。
这里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仙境。
「这……这里是哪里?」
莱万提娅呆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前一秒她还在亚瑟王国的宝库里遭遇生死危机,下一秒却出现在这种与世无争的地方。难道那块石碑是一个远古的传送阵?她被随机传送到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了?
『莱娅姐姐?你在吗?』
莱万提娅习惯性地在心底呼唤那个总是会在她迷茫时给出吐槽或冷静分析的灵魂。
安静。
意识空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那种慵懒的轻笑,没有那种跨越万年岁月的沧桑感,甚至连灵魂之间那种微妙的连结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意识深处空空荡荡,就像是一座被彻底搬空的房间。
「莱娅姐姐?!」
莱万提娅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慌乱,她不顾一切地在心底大喊,甚至忍不住开口喊出了声,惊得湖边的小动物抬起了头。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那种自从来到这个万年前的世界后,就一直陪伴着她、甚至成为她精神支柱之一的圣人魔女灵魂,彻底失联了。
恐惧,开始在莱万提娅的心底蔓延。她猛地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这一看,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没了。
全没了。
她背上那套重达数斤、储存着五十倍高纯度魔力的『背包式魔法施放装置』不见了;她左臂上那个充满科技感、插着『绝对保护』与『身分干扰』卡牌的金属护臂消失了;就连腰间那个装满了各种毁灭性魔法牌的卡盒也无影无踪。
甚至,连她身上那套象征着她魔女身分、做工精致的魔女服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材质粗糙、灰扑扑的、甚至有些磨皮肤的粗麻布衣。那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平民小女孩才会穿着的简陋衣物。
莱万提娅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灵族的尖耳还在;又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纯粹的银白长发依旧。
她还是莱万提娅,可是,她失去了所有的武装,失去了外挂般的装备,失去了圣人莱娅的灵魂指导。
「不……这不可能……」
她跌坐在花田中,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感到一阵晕眩。在这个充满魔法、怪物与恶意的残酷世界里,没有魔力、没有装备的她,就只是一个体能与力量稍微比人类好一点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灵族幼女!
「冷静下来,莱万提娅。你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你在雪地里差点冻死过,你被邪教徒杀害过,你曾经在星塔里被魔偶追杀过。你不能慌。」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用那属于现代人的理智来分析现况。
目前首要的任务,是搞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找到人类的城镇或村庄,打探消息,再想办法弄清楚这个时代究竟是何时。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思考,她就还有机会。
莱万提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粗糙的麻布衣,随手捡起湖边一根还算结实的粗木棍当作防身武器,毅然决然地踏出了这片美丽的花田。
莱万提娅沿着一条隐约可见有野兽走过的道路走了大约几个小时。
太阳渐渐升高,粗糙的麻布衣在汗水的浸润下不断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阵刺痛。她的肚子开始抗议,口也渴得厉害,但她不敢停下脚步。
终于,在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后,她看到了一条被人为踩踏出来的泥土路。
有路,就代表有人。
莱万提娅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加快脚步顺着泥土路往前走。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商队,也不是好心的旅人。
「老大,你看那边!是个落单的小鬼!」
一个粗糙且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前方的树丛后传来。
莱万提娅猛地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满脸横肉、手里拿着生锈铁剑和匕首的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的身影散发着长年不洗澡的恶臭与浓烈的血腥味。
土匪。
「哟,还是个尖耳朵的灵族?这头发的颜色可真罕见啊。」带头的独眼土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极具价值的货物,「虽然瘦小了点,但这长相和特征,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族老爷,绝对能换一大笔金币!」
莱万提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在以前,她只需要轻轻一刷卡,一发『爆裂火球』就能让这三个杂碎变成焦炭;或者开启『绝对保护』,任由他们砍到刀刃卷口。
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别过来!我……我身上有致命的传染病!」莱万提娅试图用谎言虚张声势,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后退,「如果你们碰我,你们也会死!」
「哈哈哈!小丫头,你当我们是吓大的吗?」另一个土匪嘲笑着,直接扑了上来。
莱万提娅咬紧牙关,凭藉着这几年来被克鲁凯斯巴达式训练磨砺出的本能,猛地向侧边一闪,同时挥起手中的木棍,狠狠地砸向那名土匪的膝盖。
「砰!」
木棍砸中了,但那点微弱的力道对于一个成年且穿着盔甲的壮汉来说,简直就像是挠痒痒。
「臭小鬼,还敢还手?!」
土匪怒吼一声,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莱万提娅的脸上。
「啪!」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莱万提娅扇飞了出去,她重重地摔在泥土路上,耳朵嗡嗡作响,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别打坏了脸!那可是卖钱的本钱!」独眼老大走上前,一把揪住莱万提娅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将她整个人粗暴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头皮传来的剧痛让莱万提娅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拼命地挣扎着,双脚乱踢,双手死死地抓着土匪那粗糙且散发着恶臭的手臂,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放开我!放开我!」她尖叫着,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那种极度的恐惧和无力感,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土匪的手腕上,几乎要将那一块肉生生咬下来!
「啊啊啊!你这小畜生!」
土匪吃痛,发出一声惨叫。在极度的愤怒与疼痛下,他本能地抽出了腰间那把生锈的匕首,朝着莱万提娅的方向胡乱地挥了过去,试图逼她松口。
这只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盲目挥砍。
然而。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皮革被割裂的声音,在莱万提娅的耳边响起。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凉。
土匪愣住了,他松开了抓着莱万提娅头发的手。
莱万提娅跌落在地。
她想要呼吸,却发现空气在进入气管的瞬间,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咕噜」声。
一股温热的、腥甜的液体,如同喷泉一般从她的脖颈处疯狂地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灰色的麻布衣,也染红了面前的泥土。
「老大……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咬我……」那名土匪看着满手是血的匕首,惊慌失措地退后了两步。
「蠢货!你把我们的摇钱树杀了!」
莱万提娅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了。
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试图堵住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裂口。但鲜血依旧从她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流失,带走了她体内所有的温度与力量。
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撕裂了她的神经。
她瞪大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看着蔚蓝的天空在视线中逐渐变得模糊、灰暗。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吗?
没有『绝对保护』的庇护,我的肉体,竟然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莱娜姐姐……爸爸……
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中,莱万提娅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呼——哈!」
莱万提娅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也没有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微风拂过,带来了熟悉的甜腻花香。
莱万提娅呆呆地看着周围。
花田。小湖。正在饮水的小动物。
一切都和她第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没有一丝血迹。衣服也是完好无损的灰色麻布衣。
「我……我没死?」
她的大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当机状态。她清晰地记得刀刃割开喉咙时的冰冷,记得血液喷涌时的温热,记得生命流逝时那种坠入冰窖的绝望。那种痛苦太过真实,绝对不可能是梦!
「这是……时间回溯?还是某种类似复活的机制?难道是因为我体内融合了『时之石』的力量?所以当我死亡时,时间会将我重置回这个原点?」
虽然缺乏圣人莱娅的学术推演,但莱万提娅凭藉着自己的智慧,迅速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她,被困在了一个死亡会导致重置的轮回里。
「既然如此……只要避开那条路,避开那些土匪就好了。」
莱万提娅抹去额头上因为回忆死亡而冒出的冷汗,强迫自己站起来。
这一次,她选择了与泥土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进了一片看起来幽深茂密的远古森林。
森林里的光线很暗,高大的树冠遮蔽了阳光。
莱万提娅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有了上一次死亡的教训,她现在草木皆兵,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神经紧绷。
她必须找到文明,找到可以交流的人,而不是那些野蛮的暴徒。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想让她轻易如愿。
大约在森林中穿梭了两个小时后,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吼——」
一声低沉的、仿佛能震碎内脏的恐怖咆哮在前方响起。
莱万提娅僵在原地。
在前方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一头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恐怖魔物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是一头长着黑色鳞甲、嘴里满是交错獠牙、双眼散发着嗜血红光的变异狼型魔兽。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莱万提娅这块散发着鲜活气息的「鲜肉」。
跑!
这是莱万提娅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她转身就跑,拼尽了全力,双腿在布满枯枝败叶的森林地面上疯狂地奔跑。
但是,一双灵族小女孩的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一头以狩猎为生的远古魔物?
不到十秒钟。
一阵腥风从背后扑来。
「砰!」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在莱万提娅的背上,直接将她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扑倒在地。魔物那沉重的前爪死死地将她按在泥土里,那股力量大得让她的肋骨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啊啊啊!!」
莱万提娅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她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试图去抓魔物的眼睛,但她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魔物没有立刻咬断她的脖子。
它似乎很享受猎物挣扎的过程。
它张开那张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莱万提娅的右腿上。
「咔嚓!」
那是骨头被生生咬碎的声音。
「不要!求求你!救命啊!是谁都好!救救我!!」
莱万提娅痛得双眼翻白,眼泪与鼻涕糊满了整张脸。她疯狂地尖叫着,感受着那头魔物将她的右腿硬生生地从身体上撕扯下来!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被分离、被咀嚼的恐怖画面,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魔物咀嚼着血肉,随后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莱万提娅的腹部。
锋利的爪子轻易地剖开了她单薄的麻布衣,切开了她柔软的肚皮。温热的肠子流了出来,魔物贪婪地将头埋进了她的腹腔,开始疯狂地啃食她柔软的内脏。
她甚至没有立刻死去。
在极度的痛苦中,她被迫保持着清醒,感受着自己的生命被一点一点地吃掉。每一秒的折磨都被无限拉长,直到鲜血流干,直到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当莱万提娅第三次在花田中醒来时。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
她就那样蜷缩在柔软的草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肚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干呕与尖叫。
魔物啃食内脏的那种黏腻触感、骨头碎裂的剧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无论怎么重置都无法抹去。
「我不玩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让我回去……让我离开这可怕的地狱……」
她哭得像个崩溃的孩子,眼泪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但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当恐惧与痛苦稍稍平息后,生存的本能再次驱使着她站起来。
「只要活下去……总能找到办法的……」她不断地在心底对自己重复这句话,试图找回当初在卡莱诺教会洗碗扫地、在魔女身边担任助手的那个理智的自己。
于是,死亡的轮回开始了。
第三回,她试图沿着湖边绕行,却不慎滑入了一个隐蔽并且深不见底的沼泽。她拼命地挣扎,泥水灌入她的口鼻,她体验了长达十分钟的绝望溺水与窒息,最终在冰冷污浊的泥潭中死去。
第七回,她学聪明了,找了一根长木棍探路。她成功避开了沼泽和土匪,但在夜晚降临时,气温骤降。没有魔力御寒的她,在一个树洞里被活活冻死,死前她甚至产生了艾德里安牧师拿着热毛毯来找她的温暖幻觉。
第十二回,她遇到了一群哥布林般的矮小怪物。她试图利用周围的地形,隐蔽自己的行踪并且绕开他们。但她低估了怪物的感知能力,一只小怪物发现了她,这也让小怪物发出了难听的叫声。剩下的怪物听到叫声,将她团团包围,用粗糙的石块和木棍,将她活生生地、一寸一寸地砸成了肉泥。
第二十回。
第二十五回。
第三十回。
死法千奇百怪。
被毒蛇咬中,全身麻痺,在绝望中看着毒液侵蚀自己,将身体的肉与内脏化为液体。
不慎跌落山崖,全身骨折,在荒野中躺了两天两夜,最终因为内出血和感染在极度的痛苦中咽气。
再次遇到那头狼型魔物,这一次她选择了主动攻击,用削尖的木棍刺瞎了魔物的一只眼睛,但代价是被暴怒的魔物直接咬掉了半个脑袋。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一次又一次的剧痛。
每一次醒来,那种真实到令人发狂的死亡记忆都会叠加在她的灵魂上。
起初,她还会愤怒,会咒骂命运,会主动去分析失败的原因,甚至会在心底画出周围的地图,试图找出哪怕一条安全的生路。
但渐渐地,她的理智开始崩溃了。
她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无论她多么谨慎,这个世界对她一个没有魔力的小女孩来说,都充满了绝对的、不可抗拒的恶意。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智慧、她自诩为「穿越者」的从容,在绝对的物理法则和野蛮的暴力面前,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绝对保护是神……」她常常在花田里醒来时,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左臂,神经质地呢喃着这句话。
她多么渴望那个冰冷的金属护臂能再次出现在她的手上。只要有它在,这些野兽、这些土匪,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当第四十次醒来时。
莱万提娅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双曾经闪烁着好奇、狡黠与理智的湛蓝眼眸,此刻变得如同一潭死水,空洞、麻木。
她不再主动去寻找武器,也不再四处张望警惕。
她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迈开双腿,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遇到魔物时,她甚至懒得逃跑。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怪物扑过来撕咬自己的身体,感受着剧痛,然后平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的重置。
希望,这个词已经从她的字典里彻底被抹除了。
她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无间地狱。
在不知道经历了第几十次的死亡后。
也许是命运终于对她产生了一丝怜悯,又或者是她在无意识中走对了一条罕无人迹的小径。
莱万提娅在一个黄昏时分,终于走出那片仿佛永远走不出的荒野,看到了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村庄。
一个由粗糙的石头和茅草搭建而成的人类村庄。
莱万提娅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她加快了脚步,拖着疲惫不堪、满是泥污的身体,朝着那个村庄走去。
「人……有人……」
她渴望听到人类的声音,渴望哪怕只是一口热水、一块硬面包,或者只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闭上眼睛不用担心被吃掉的角落。
然而,当她踏入村庄的那一刻,现实再次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这个村庄里的人,穿着风格极其古老且粗糙的麻布衣。他们的脸上布满了风霜与冷漠。
当他们看到莱万提娅时,没有人露出同情,也没有人上前询问。
他们的目光,在触及到莱万提娅那头纯粹的银白长发,以及那一对明显的灵族尖耳时,瞬间变成了深深的警惕、嫌恶与恐惧。
「看啊,是异族……」
「尖耳朵的恶魔,会带来厄运的。」
「别看她,快走快走,免得沾染了诅咒。」
村民们窃窃私语着,纷纷避开她,就像她是什么行走的瘟疫。那些原本还在街边玩耍的孩童,也被大人们粗暴地扯回了屋内,紧紧地关上了木门。
莱万提娅呆立在村庄中央的泥土街道上。
她走到一户还开着半扇门的屋子前,看着里面正在熬煮着某种糊状食物的妇人。
「求求你……我好渴……可以给我一点水吗?」莱万提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伸出那双布满脏污和擦伤的小手,哀求着。
妇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尖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当着莱万提娅的面。
「砰!」
重重地将木门关上,甚至还能听到里面插上门闩的声音。
莱万提娅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看向其他的村民。每一个与她视线相交的人,都会立刻冷漠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没有人愿意帮助一个看起来来路不明的异族小女孩。在这个野蛮且生存艰难的时代,同情心是一种极其奢侈且多余的东西。
夜幕,逐渐降临。
村庄里的人们纷纷回到屋内,点起了昏暗的火光。
街道上很快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在房屋间穿梭。
莱万提娅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
她没有哭。在经历了那么多次凄惨的死亡后,她认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里,在一个堆放着几捆干草的角落蜷缩了下来。
她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试图保留住身体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
冷。
好冷。
这种饥寒交迫、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感觉,是如此的熟悉。
莱万提娅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自己刚刚转生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段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身无分文,语言不通,像个垃圾一样缩在卡莱诺街头的角落里等死。
但那一次,命运给了她一个奇迹。
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从雪地里抱了起来。艾德里安牧师将她带回了教会,给了她热粥,给了她温暖的床铺,给了她「莱万提娅」这个名字,给了她一个家。
后来,她又遇到了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她有了那些虽然吵闹、虽然总爱使唤她,却会在危险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魔女家人们。
可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爸爸死了。魔女们远在几万年后的未来。而她,被困在了这个冰冷、野蛮、没有人性的古代。
她努力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最终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
莱万提娅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绝望、孤独,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绝望地抽泣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她的麻布衣。
在这个冰冷的古代村庄的巷弄里,没有人会来给她盖上一条温暖的毛毯,没有人会笑着捏她的耳朵叫她的名字。
她陷入了彻彻底底的迷茫。
如果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痛苦的死亡,如果就算找到人类也只能遭遇冷眼与排斥,那她一次又一次地在花田里醒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巷子时,莱万提娅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布满了泪痕与灰尘交织的污迹。
她站起身,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摇摇欲坠,但她的眼神却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所有希望的、死灰般的平静。
她不想待在这个冷漠的村庄里了。
她也不想再努力寻找什么生路,寻找什么《时之诗》了。
太累了。
她真的太累了。
莱万提娅像一缕游魂般,穿过早晨刚刚甦醒、依旧对她投以戒备目光的村庄,走向了村外的野外道路。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拖着脚步往前走。
四周的风景在她眼中已经失去了意义。她甚至在心底隐隐期盼着,能快点遇到一只魔物,快点结束这一次疲惫的轮回。
「随便吧……怎样都好……快点杀了我吧……」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麻木地呢喃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前方的道路突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莱万提娅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头。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头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庞大、都要恐怖的魔物。
那是一头体型犹如小山般的双头巨兽,浑身覆盖着犹如岩石般坚硬的骨甲,两颗狰狞的头颅正滴落着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绿色酸液,落在泥土路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巨兽那四只猩红色的眼眸,瞬间死死地锁定了站在路中央的莱万提娅。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吹得莱万提娅银白的头发狂乱飞舞。
面对这足以让人肝胆具裂的恐怖怪物。
莱万提娅却没有像最初几次那样转身逃跑,也没有试图去寻找武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求生欲,只有一抹令人心碎的解脱。
「来吧。」
她轻声说道,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放松了身体,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撕裂血肉的剧痛。
「只要再痛一下就好了……然后又会在花田里醒来……」
一秒。
两秒。
她能感觉到巨兽扑过来时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劲风,甚至能闻到它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然而。
预期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犹如九天雷霆般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的前方轰然炸裂!
伴随着这声巨响,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却又温暖得不可思议的纯粹热浪,瞬间席卷了莱万提娅的全身。
那不是魔物吐息的恶臭,而是一种充满了神圣、庄严,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纯净气息!
「吼……嗷……」
巨兽原本狂暴的咆哮声,在一瞬间变成了充满恐惧与痛苦的悲鸣,紧接着便戛然而止。
莱万提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早已麻木死去的心,瞬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
那头犹如小山般的双头巨兽,已经不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耀眼到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犹如烈日般璀璨的圣洁白光!
而在那片白光的中央。
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披着略显古朴,却散发着无尽威严的银色重甲的骑士。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牢牢地挡在了莱万提娅的身前。
而在骑士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长剑。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剑。剑身之上,正熊熊燃烧着纯白色的、散发着极致神圣与毁灭气息的烈焰!
刚才那头不可一世的巨兽,正是被这位骑士,用这把燃烧着圣洁白光的烈焰之剑,一击,从头到尾,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巨兽的残骸甚至来不及流出鲜血,就在那神圣的白炎中迅速化为了灰烬。
莱万提娅呆呆地看着那个骑士的背影。
在这无尽的绝望与死亡轮回中,这个突然降临、宛如天神下凡般拯救了她的身影,强烈得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骑士身后的阴影中,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哎呀,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还能够追上你这个喜欢乱跑的小家伙,难道你父母没有跟你说过,迷路时要在原地等候吗?」
就在这时,骑士身后的阴影中,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哎呀,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居然在这种荒郊野外遇到了一个落单的小家伙。」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笑意,却又透着无尽古老与神秘气息的陌生声音响起。 莱万提娅的视线越过骑士,看向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眼眶中原本已经因为无数次死亡折磨而干涸的泪水,在经历了这份从无间地狱中被拯救的极度庆幸与震撼后,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走过来的,是一名女性。她有着一头如无星之夜般深邃、纯粹的黑色长发,在微风中如丝绸般轻轻飘动。她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做工精致、古典优雅,虽然略显陈旧,却充满了上位者威严的标准魔女服。深黑色的裙摆与斗篷上,隐约用银线绣着仿佛能看透时间与空间的星辰与沙漏暗纹。 她头上戴着那顶有着时钟长短针装饰的宽大魔女帽,帽檐下,那双犹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正带着一种温柔,且仿佛看透了漫长岁月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莱万提娅。
莱万提娅从未亲眼见过她。 但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的大脑却立刻将所有的线索与记忆拼凑在了一起。那独特的、将强大、从容与古老神秘完美融合的气质……莱万提娅在亚瑟王国国立魔法学院的广场上见过她的雕像,在花咲怜奈的口中听过她与无名骑士并肩斩杀异族的史诗传说,更在不久前的王室宝库深处,亲手触碰过那块属于她的、将自己吞噬到这个时代的灰黑色石碑。
亚瑟王国的开国大魔女——阿斯媞尔!
可是现在,她不再是古籍里冰冷的文字,也不是雕刻在石头上遥不可及的神话画像。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就站在阳光下,站在这位手持圣洁烈焰之剑的无名骑士身旁。
魔女看着满脸泪水、浑身脏污、眼神中透着绝望与震惊的莱万提娅。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极其灿烂的微笑。那笑容,就像是穿透了数万年的时光,跨越了生与死的界线,带着一种令人安心到想要放声大哭的魔力。
魔女轻步走到莱万提娅的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伸出那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无比珍视地抚摸着莱万提娅沾满灰尘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留下的那块石碑,都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立了多久了……」
魔女阿斯媞尔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春风,语气中带着一丝跨越了漫长岁月后终于等到期盼之人的感慨,以及无尽的欣慰与温柔。
「跨越时间而来的孩子啊,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