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好几次。第一次是凌晨两点,月光照在书包拉链头上。第二次是三点多,隔壁若瑶翻身说了句梦话。第三次,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天走廊尽头的画面——苏晚晴侧脸的阴影、递纸条时嘴唇的轮廓、她偏过脸时呼吸声比我记忆里沉了一点。

我伸手摸向书包底层,指尖碰到硬纸边——纸条还在。我抽出来摊平在枕头上。

“明天放学,废弃仓库。你欠我一个答案。”

深夜看和早晨看感觉不同。早晨觉得还有一整天可以犹豫,深夜则提示时间就要到了。苏晚晴的字我熟悉——小学时圆滚滚,初二开始收硬。这张纸条上笔画收得很紧。我折回封皮,压回书包底层。凌晨四点半我迷迷糊糊睡着。

手机闹钟六点半响起,但我之前就睁开了眼睛。指尖碰到书包侧袋湿冷——钢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蹭掉,墨水在课桌布上晕开一片蓝黑。我愣了两秒,拎起书包——水渍正对内层口袋。纸条。

我几乎撕开封皮抽出来。“废弃仓库”四个字糊成一团,只剩“仓”字上半截。晨曦从窗帘缝挤进来,照在墨迹上。我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手替心做了一个我不敢承认的决定。

但纸条上的地址看不清了。我坐在床边,指尖摸过模糊字迹。背面还有一句话:“希望你还记得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五年级暑假,苏晚晴家二楼,蓝色蚊帐被电风扇吹得一鼓一鼓。她趴在地板上看漫画,我趴在小凉席上,脚踝叠在一起。她翻身问我:“林若华,你喜欢我吗?我说“喜欢啊”。她坐起来认真看着我:“那我们来练习吧”她凑过来,嘴唇碰到我嘴唇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糖的气味,风从窗帘缝钻进来时她耳边的碎发扫到了我的颧骨。

现在,五年后,我手里攥着被墨水泡模糊的纸条,而纸条里写着只有我和她能懂的话。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书包最内层有防水层的拉链小袋。

我需要出去走走。我换上运动鞋,打开房门时若瑶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姐……今天周六吗……?”

“周三,你再睡会儿。”

我下楼推开侧门,发现门把手上贴了一张黄色施工封条——昨天放学时还没有。这意味着操场那条捷径走不通了,要绕远路经过旧仓库。我站在封条前,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空的。绕路就绕路吧。

我从后巷另一头走出去,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七号门常年歪着锁不上。今天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三四厘米的缝。我走近时,余光扫到门铰链位置有一道反光——金属表面在清晨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该走开。但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如果仓库的门也被动了手脚?如果苏晚晴选的地方不安全?如果她说的废弃仓库就是这一排旧仓库里的某一间?这个念头像石头砸在胸腔正中。

我蹲下来凑近那道铰链——不是生锈断裂,是一条直的挫痕,边缘整齐,底部金属还是亮银色。我的后背突然冒了一层薄汗。站起来退了一步,手掌按在小腹前,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心跳的频率。

然后我注意到门缝最底端夹着一小片布料,深灰蓝色,接近藏青。那个颜色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脑海里浮出一件藏青色大衣的影子,领口有一圈浅灰色毛领。我记不太清是谁穿的了,但那片颜色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记忆某个角落。

我没有去碰那块布料。指尖停在离它大约两厘米的地方,又注意到布料旁边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我小心抽出来,是一张借条,纸张泛黄,上面写着“二班王磊借实验器材钥匙一把,当天归还”,落款日期是上学期期末。纸边沾着一层带细碎颗粒的深灰色粉末。为什么这张借条会出现在七号门缝里?它不是意外掉落,被塞得很紧,像是故意藏在那里的。

我把借条折好,攥在手心。那块布料我没有碰。现在时间还早,我想先回去上课,等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再面对这件事。

我走回教室时已零星坐了几个早到的同学。我坐到位子上,手指不由自主摸了一下拉链小袋——纸条还在。

王思佳是开学第三天开始跟我说话的。那天中午我在角落一个人吃饭,她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我旁边,说“一个人吃不无聊吗”。我没回答。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后来她开始让我帮忙收数学作业,好像我们本来就认识。

她走进来:“你今早来得挺早,吃饭了没?”

“吃过了”

“那你帮我个忙——第一节课后帮我收一下数学作业”,我点了点头。

“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好黑。”

“认床”

上课铃响了。我的目光不在黑板上,但我知道今天放学要去的地方——应该是篮球场后面那个旧器材室,或者实验楼后面那排破平房。下午课间路过看一下就好。

“林若华”语文老师的声音忽然传来。我猛地抬起头。“你把第三段念一下”。

我站起来念道:“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声音有点涩。坐下后语文老师继续讲课。但我的余光扫到了后门口——走廊拐角,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人影一闪而过,身形偏瘦,脊背挺直。我认得那个背影,是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高年级师兄。第一节课还没结束,他为什么在走廊里?

我没有继续看那个方向。

第四节课结束时,午休铃响得格外刺耳。我没有立刻起身。我把上午捡到的借条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纸张在日光下泛着旧黄,边角沾的粉末在光里微微闪亮。借条上的字潦草但可辨。我把两样东西塞回校服侧袋,站起身。走到食堂时已经排了长队。我端着餐盘找到角落座位坐下,刚夹起一口饭,余光捕捉到门口走进来的人影——苏晚晴。

她和两个同学一起走进来,侧头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我很久没见过的笑。她穿着夏季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她走到打菜窗口,没有四处张望。一切都很自然。

我却握紧了筷子。那块藏青色布料又浮出眼前——一个画面:苏晚晴穿着那件大衣站在一扇旧门前,风把头发吹乱,她偏过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然后想象碎掉了。苏晚晴已端着餐盘坐到靠窗那桌,她的侧脸在正午的光里很安静。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餐盘里的米饭。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我想去”,是“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等”。

我把借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上展平,又看了一眼落款日期。然后塞回去,继续吃饭。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我背上书包出了校门,绕到实验楼后面。那排平房的尽头,第七间的锁是新的——崭新的挂锁,锁梁上还带着透明塑料膜碎片。旁边旧锁孔的铁锈痕迹没清理干净。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然后我看到了那扇门。

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推开过一次,然后没拉到底。

透过那道窄缝,我看到仓库里面靠近门口有人踩过的脚印——一串清晰的鞋印从门口向里面延伸,边缘没有扬起的灰尘,像是放学后不久才走进来的。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手指在口袋边缘攥紧又松开。

没有进去。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如果她在,我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表情推开那扇门。

我退了一步。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转身,往回走。

走出后巷时,夕阳把整排仓库的屋顶染成暖橙色。我回头看了一眼七号仓库的门——它安静地合着,新锁虚挂在锁鼻上,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我没进去。

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被墨水洇湿的纸条的边缘。然后往校门口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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