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西侧那道半圆的拱门,整座后花园又一次被泡进了金色的缸里。太阳在远山背面缓缓下沉,栀子花承接了所有的落日余晖,在夕阳的照射下被全部染成了暖金色,一片金子构成的花海呈现眼前。风从花丛间路过,卷起一两瓣花瓣,在碎石小径上打了两圈旋儿,又轻轻放下。
这是我最熟悉的时刻,我也是让我最心安的场景。
以前大多数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休息一下,偶尔祖母会陪我坐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祖母对我的说教次数也越来越多,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纵容我了,仿佛有些事情在她看来怎样叮嘱都不够。
这导致我现在来这里的次数有些少了。
但,今天不一样。
“哇~”奈莉第一个冲了进去,张开手臂在花丛边转圈,亚麻色的马尾甩出一道弧线,“你们家这个地方也太好看了吧!”
“小心点,”莱昂跟在她后面,难得没有板着脸,只是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替她挡开一根伸得太长的枝条,“不要踩坏了。”
米娅没有跑,她只是站在拱门下,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
“好香。”她说,蜜金色的卷发被风掀起一角,脸颊上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感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这般感慨,只不过后来见多了也就不再新奇了,只是今天又莫名好看了。
我们在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女仆送来了茶和点心,一壶红茶,还有配套的杯子,还有我小时候喜欢吃的小糕点。奈莉毫不客气地塞满了嘴,含混不清地轻哼着“好吃”;莱昂端着杯子,坐得笔直,像在参加什么正式的场合;米娅则小口小口喝着红茶,目光还在花丛和鸽舍高塔之间流连。
远处,鸽舍高塔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暗金色的剪影。一大群白鸽从塔顶飞了出来,在天空画了好几道圈,又飞回去。
“今天可真够呛。”奈莉咽下点心,仰头长出了一口气,“那只憨花居然这么经打!我的匕首都捅卷刃了!”
“因为你净往它皮厚的地方招呼,也不看准地方。”米娅笑她,“我都说了要去打它眼睛下面的那一块。”
“我哪看得清啊,它转得那么慢,我以为随便戳戳就行了。”
“下次,”莱昂也接上了话,他放下茶杯,神色认真道,“我们去更难一点的门吧,这一座太简单了。”
“对对对!”奈莉一下子来了劲,“我们只用了一次就通关了,我们真厉害!我表哥说那座门的西边还有一座D级的,听说里面会下雨,我们下次去那个!”
“D级对于我们来讲得先报备,还有带经过冒险者公会认证的大人才行。”米娅一边盘算着一边掰着指头,“不过…如果我先把那座门的资料摸熟,提前规划好路线,应该能说服家里,而且我们这里还有诺拉呢~”
她对我眨了眨眼。
原本捧着温热茶杯,安静听着她们交谈的我,闻声露出了微笑。
大家在一起,真是开心。
“对了,那个果子呢?”奈莉忽然想起来,“就藤心守卫最后爆的那个!”
米娅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果实捧了出来。
它跟鸡蛋差不多大,圆润表面还泛着一层很淡的微光。可就在我们看着它的这一会儿工夫,那层微光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暗淡下去。
“它在变暗?”奈莉凑近研究了一下。
“嗯。”米娅的语气有些遗憾,“迷宫里的有一部分产出,带出门以后,是会渐渐消散掉魔力的,正不巧它就是这种类型。”
这让我想起了之前春泉之门的泉水,也是带出门后会渐渐消散掉魔力。
这颗也一样,最终会变成普普通通的果实,不会发光,也不会有魔力,最终什么用都没有。
奈莉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可我盯着那颗正在渐渐黯淡的果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米娅,”我问,“它里面有种子吗?就是它能种吗?”
米娅闻言愣了下,随即指尖泛起熟悉的微光,虚虚地覆盖住果实。片刻,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可以的,”她说,“它是活的,可以进行种植,而且现在魔力没有消散掉,赶紧种下去或许还会长为有魔力价值的种植物。”
我接过那颗果实,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我们把它种下来吧。”我说,“就种在这里。”
三个人都看向我。
这里是真实的土地,不会像迷宫那般会重置。
说干就干。
我们在花园的一个空地角落,找了一块挨着栀子花丛,又能够晒到太阳的空地。
没有用任何工具。奈莉直接就用手开始刨,泥土翻出来,带着黄昏后特有的湿气和清甜;莱昂在一旁用剑柄替我们把周围几根碍事的杂草拨开;米娅蹲着,指点着奈莉深浅:“再挖深一点。”
最后我把那颗果实放进坑里。
四双手,一起把土重新埋了回去。
米娅的指尖最后在埋有种子的土上轻轻一拂,一缕微光渗进泥里。“哼哼,活力魔法。”她说,“这样它就更容易活了。”
这一瞬间,我恍惚间觉得,这座花园和这片土地,仿佛有什么东西极轻地与米娅指尖的微光应和了一下。
可那感觉太淡了,淡得像错觉,我没有来得及多想,转头就被奈莉因为没站稳的缘故拍了一手的泥巴。
我们又浇了一点水。
然后我们四个人就这么蹲在那一小块湿润的泥土前,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它立刻就要长出来一样。
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要等多久才会发芽呀?”奈莉托着腮。
“不知道,”米娅说,“也许会很快,也许会很慢,要看它自己。”
“那我们以后…”奈莉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可以经常来看看它吗?看着它长大?”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也问得很礼貌。
此时的夕阳只剩最后一缕了。
栀子花的金色正在慢慢褪回到白色,暮气从地平线远处漫过来。鸽舍高塔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们的脚边。
我看着蹲在我身边的三个人。
米娅,莱昂,奈莉。
他们会一次次地来找我玩耍,会陪我去更远的门,会在我犯错的时候假装没有看见,假装不在意。
而我今天第一次,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弦,响过了。
我的身体,第一次追上了我的魔力,哪怕是一点点。
这一点点,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点底气,让我可以说出下面这句话。
“嗯,”我开口,声音很轻,但很郑重,“我们以后…一起经常来看它。”
我顿了顿,把心中那句转了很多次,但又欲言又止的话说了出来。
“也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奈莉第一个跳起来:“那就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幼稚。”莱昂嘴上虽然嫌弃,却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定了。”
米娅笑弯了眼,酒窝深深陷下去。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下,摊在我们中间:
“那就?”
四只手快速叠在一起。
就在这片正在由金转白的栀子花丛前,被夕阳拉长的鸽舍高塔的影子里,我们极其郑重地,立下了约定。
这就足够了。
“吃饭喽~孩子们。”
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闻声后,空气中洋溢着我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