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来,艾莉莲娜和芬恩在索莱尔庄园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常生活。

这座位置偏僻的庄园成了两个人的王国。伯爵依旧常年驻留在法师团,府里依旧只有一位老管家、几名女仆和几个园丁。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干预,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但日常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每隔几周,或间隔几个月,便会有一次魔法集会。地点不一,有时在王都,有时在周边的城镇,有时在更远的、需要乘许久马车才能到达的地方。每次都会有人来接:有时是戴礼帽的沉默男人,有时是深灰长袍的严肃女人,但胸前那枚紫玫瑰胸针从不缺席。

艾莉莲娜不再像最初那样把集会当成纯粹的负担。

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两个人就会想办法给自己加餐。

加餐的方式是接取魔法师协会发布的委托。

协会的委托系统面向所有注册魔法师开放,从搜寻失踪的宠物到讨伐流窜的魔物,难度等级不一。报酬也是。当然,艾莉莲娜一看就是个小女孩,自然是没那个资格注册的。

委托都是用芬恩的注册身份接取的。

注册的时候,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姓氏。

只写了“芬恩”。没有“索莱尔”。

协会对注册魔法师、冒险者的身份审查并不严格——魔法师这个群体本就有许多不愿暴露行踪的隐士和流浪者,用单名注册的人不在少数。

没有人追问他的全名,没有人追问他的师承,也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如此精准的魔法操控力。

他们只需要看到他完成任务,回来交差,领取报酬,然后消失。

这对芬恩和艾莉莲娜来说,求之不得。

委托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清剿某个村庄附近的一阶魔兽,到追查在商道上失踪的商队,再到今晚这样——剿灭一伙流窜在山林间的土匪。协会给出的评级是四阶,建议至少有两名三阶法师同行。

芬恩一个人接了。

艾莉莲娜当然会跟来。

“这是实战教学的一部分。”

她第一次跟去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芬恩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谨遵老师安排”。

后来,这变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

“......明明是来给你当保镖的。”

艾莉莲娜偶尔会在清剿完一窝魔兽后这样嘟囔。芬恩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戳破。

因为主要出手的确实是他——艾莉莲娜只是站在他身侧,在需要的时候补上一记风刃,或者在他疏忽大意的时候补一发束缚术。

分工明确。

艾莉莲娜负责压阵,芬恩负责冲锋。

三年的教导,成果肉眼可见。

剑术、体术——那些被艾莉莲娜称为“奇技淫巧”的东西,她已经教无可教了。

从第一次在林地里被她用木剑碾压,到后来偶尔能赢上一两个回合,再到现在——她和他对练时,十次里只能赢个两三次。那两三次还多半是因为艾莉莲娜用了魔法辅助。

毕竟再怎么说,艾莉莲娜也只是一名柔弱的少女。身体的机能就到此为止了——肌肉量、骨密度、反应速度的上限,不是靠前世记忆或游戏经验就能突破的。

但魔法方面不一样。

得益于庞大的理论知识储备,艾莉莲娜的整体实力仍然可以压芬恩一头。她的中性属性魔力可以无缝切换各种元素,她的组合魔法精密度远超同龄人乃至部分成年法师。

风刃接土刺接水流,三系连环施法,中间没有任何滞涩——这种程度的技巧,足以让魔法师协会的法师看了都瞠目结舌。

然而,她很清楚这种优势是有保质期的。

【真不愧是魔王大人啊。】

艾莉莲娜如此感叹。

即便相当于散功重修——从零开始汲取纯净魔力,放弃原本所有积累的污秽魔力,重新去感知、去纠缠、去储存那些需要用全新的意识形态去容纳的中性魔力——可芬恩的魔力量和魔力质量,已经在隐隐超过她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在所有维度上完全超过她。

艾莉莲娜很清楚这一点。她的理论知识已经无可增长了——索莱尔家书库里的典籍她已经翻遍了,那些可以理解的内容都已经储存在了她的脑子里,剩下的都是些过于高深或过于偏门的禁忌手记,暂时还不到能触碰的阶段。

相较之下,芬恩还有巨大的成长空间。他的魔力容量还在快速增长期,他的实战经验还在以每月数场真实战斗的速度积累,他对魔法的理解还在不断深化。

而她呢。

她已经是个什么都懂、但身体却跟不上的少女了。

艾莉莲娜看着面前被水柱冲得浑身湿透的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或许有一天,他会远远地超过她。

——然后,不再需要她了。

“老师,您的魔法技巧还是一如既往啊。”

芬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年支起上半身,仰头看着朝他走来的少女。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草坪上。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钦佩。

刚才的交手,他被完全压制了。不是因为魔力的差距,两人的魔力属性一致,量级和质量都不分伯仲。

芬恩是输在了技巧上。少女的多重属性魔法无缝衔接,雾化、水柱、泥沼、藤蔓,四种形态的切换只用了不到三息,他的风刃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击就被困住了手脚。

“哼~”

艾莉莲娜扬起下巴,嘴角挂上得意。

“那当然,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

说起来,自从在芬恩面前摊牌之后,她就有些摆烂了。

摊牌之前,她还费了不少力气去对抗身体的本能,去刻意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去在每一句话出口之前先检查一遍——这句话是不是太刻薄了?这个表情是不是太夸张了?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像恶役大小姐了?

但摊牌之后,好像就不太有必要了。

毕竟芬恩已经知道了她的“真面目”,那个沉稳的、温和的、会说奇怪语言的魔法老师。

这个认知一旦在他心里扎了根,那么所有那些刻薄的、傲慢的、大大咧咧的本能反应,就都变成了可以被解释为“伪装”的东西。

既然是伪装,那就不需要藏;既然不需要藏,那就随它去。

于是三年过去,她已经懒得花力气再去对抗身体的本能了。

严格来说,现在她其实已经能够完全控制这具身体了。经过几年的磨合, 那些早期的“系统延迟”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她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说话的语气、做事的风格、待人的态度。

但怎么说呢。

这副恶役大小姐的姿态,已经有点......腌入味了。

就像穿太久的衣服,脱下来之后发现布料的颜色已经印在皮肤上了。

她现在说“本小姐”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现在叉腰斜眼看人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艾莉莲娜甚至不确定,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变回那个沉稳温柔的“大魔法师”模式,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

算了。腌入味就腌入味吧。反正芬恩也习惯了。

芬恩看着少女高傲的姿态,只是露出一个微笑。

不是被她刻薄之后的无奈苦笑,也不是那种“又来了”的敷衍笑容。

那是一种看到了什么让自己心情变好的东西之后,自然而然浮上来的笑。

“学生我......还得更加努力才是啊,老师。”

他的声音平缓,但语气很认真。

艾莉莲娜看了他一眼,刚才的魔法对练消耗了不少体力,她现在只想回去泡个热水澡。

“少废话。”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今天府里有客人,回了!”

少女的双马尾在夕阳下跳动了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庄园的方向走去。

芬恩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香槟金色的卷发在她的身后轻轻晃动。

他抬起手。青色的风魔力在指尖轻轻盘旋,将身上的水分尽数烘干。

他迈开脚步,跟在少女身后,步伐不快不慢。

艾莉莲娜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注意到——芬恩看着她的眼中,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猩红,在灰蓝色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夕阳在眼底落下的一道光。

芬恩眨了眨眼。

那抹猩红已经消失了。

他继续走着,步伐平稳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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