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莲娜看着面前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头的少年,陷入了沉思。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来说,三年足够他从一个瘦小的、营养不良的小孩子,变成眼前这个身体修长结实的少年。
她看着他,现在需要仰着头看。
以前是他仰头看她。
现在是——嗯,不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芬恩更高。只是那时候差距没那么大,大概也就半个头。现在是整整一个头。她踮起脚尖大概能够到他的鼻梁。
......不对,这好像也不是重点。
艾莉莲娜把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虽然只是略微的起伏——远算不上什么“曼妙”或“丰满”——但和三年前那个一马平川的小身板比起来,已经是不可否认的变化了。
她迅速抬起视线,在确认芬恩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之后,才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三年前,这个问题还不算紧迫。
那时候她还是小女孩的身体,加上刚穿越过来,事情太多太忙——要教芬恩魔法,要研究污秽魔力,要每周的魔力疏导,要参加那些令人头疼的魔法集会——她根本没时间在意性别转变这件事。
再说,九岁的小女孩和九岁的小男孩之间,能有多大差别?穿裙子也好,梳辫子也好,只不过是一种“新手指引”,这具身体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操作方式,你照着做就是了。
但随着一切渐渐安定下来,随着污秽魔力不再需要每周三的疏导,随着芬恩的魔法水平越来越不需要她手把手地教,随着她在索莱尔庄园的生活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可预期的日常——她有了更多的时间。
而更多的时间,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去注意一些以前被她刻意忽略的事情。
比如,这具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育。
比如,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以女性的身份生活了三年。
再比如,她已经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扮演”,哪些是“习惯”。
前世二十五岁的男性经历是事实。这是刻在她意识最底层的东西,是她每次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的底色。
她的思维方式、她的审美取向、她面对压力时下意识选择的应对策略。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属于那个二十五岁男性的。
艾莉莲娜从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但眼下,作为女性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年;不,严格来说,从她在这个世界出生的那一刻算起,她就已经是女性了。数年的身体记忆,三年的清醒意识,叠加在一起,难道还不足以让某些东西发生改变吗?
灵魂真的能分性别吗?
如果灵魂是人的意识本身,是记忆、情感、思维方式的总和,那这些被此世十二年的经历所塑造、所浸染、所改变的东西,还算不算“男性”?
艾莉莲娜靠在窗边,看着花园里的凉亭。凉亭的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旋。
她自认大概还是以男性的认知为主导的。
但与此同时,她也无法否认那些已经发生的改变。
明明已经习惯了穿裙子;从最初每次换衣服都要做心理建设,到现在随手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就套上。
明明已经习惯了梳洗一头麻烦的长卷发;从最初每次梳头都扯得龇牙咧嘴,到现在手指能自己分辨出发丝间纠缠的结,然后不知不觉地解开。
明明已经习惯了使用简单的化妆品;从最初对着镜子手足无措,到现在能流畅地涂匀粉底、勾好眉形,甚至会在某个无聊的午后对着镜子尝试不同的发型。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具女性的身体。
但说到底——那些只是机械的外在不是吗?
会穿裙子不代表认同自己是女人。会化妆也不代表。那些只是“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必要技能”,就像会呼吸、会吃饭、会说话一样。不代表任何东西。
......可是。
如果一个灵魂真的没有性别,为什么她会在这里纠结?
为什么在魔法集会那些小姐少爷面前,她会觉得被当成“索莱尔家的千金”是一种很别扭的体验?
“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
那个年轻的男爵小姐是这么说的。艾莉莲娜笑了笑,说了句“谢谢”。然后回到房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好看吗?确实好看。香槟金色的卷发配暗紫色的长裙,颜色很搭,款式也衬身材。
但在那个瞬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张脸不属于我”。
不。
这张脸就是她的。
只是......它和她以前想象过的“自己”,不太一样。
艾莉莲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停止吧。
这种形而上的东西,深究起来也没有意义。
说到底,她现在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经历,独立的记忆,独立的生活。
前世是男人又如何,前世是女人又如何?
前世已经结束了。
现在她拥有的是这具身体,这个世界,这个身份。不管她怎么定义自己的性别,她都只能以现在的方式活下去。
不论男女都好,只要自己是自己的就行了吧。
她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碾过几遍,把那些绕来绕去的问题暂且搁置。
一抬头,正对上芬恩的目光。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多了一叠本子,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看到她抬起头,他微微颔首,姿态恭敬。
“老师,这些是您上周布置的古语言作业。我已经做好了。”
“......放桌上吧。”
“是。”
芬恩走到书桌前,将本子放下,然后退开两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青春期的时候。
针对年龄相仿的异性是什么感受,前世的自己可是知道的。那些在课间偷偷瞄女孩侧脸的高中岁月,那些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的黄昏。
虽然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但那种感受是真真切切的。
加上艾莉莲娜本身就是美人胚子。
这不是她自恋,是客观事实。索莱尔家的基因不错,五官底子摆在那里,皮肤白,眼睛大,头发有光泽。三年前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三年后,她已经可以看到仆人们在背后交换的目光了。
那种目光她不陌生,大概是在说“小姐越来越像夫人了”。
再加上他们一起度过了三年时光。
朝夕相处。同桌吃饭,同室读书,同场练剑。她在林地里给他上过无数次实战课,在书房里给他讲过无数条魔法理论。她摸过他的头,牵过他的手,甚至在一张床上睡过觉。
这种关系,这种距离——
幸好。
得益于自己的教导和伪装,三年来她树立的一直是一个神秘的长辈形象。不是同龄的女孩子,不是邻家的青梅竹马,不是那些会让他心跳加速的存在。
是“老师”。
一个年龄不明、真实身份不明、强大而稳重的导师。虽然偶尔(?)会切换成刻薄大小姐的模式,但在“正经场合”,尤其是在魔法教导和实战训练中,她的形象足够有距离感。
芬恩对我,应该——不至于吧。
“......老师,怎么了吗?”
芬恩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艾莉莲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发呆。
芬恩微微欠身,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疑问。那个姿态,恭敬的,规矩的,不失礼数的。像是在面对一位真正值得尊敬的长辈。
看到少年这副姿态,艾莉莲娜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没什么。想事情罢了。”
是她多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