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开到二十六度，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不像七月那么嚣张了，拖得长长的，像是连它们自己也快被这份闷热耗尽了力气。
一个重量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王芸整个人坐在我肚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我，瀑布般的长发垂下来，发尾扫过我的锁骨。
“你下来。”
“怎么了，是我重吗？”她歪着头，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脸侧。
“不是，你坐着这......好......”
好重。这两个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被我咽回去了。不是因为怕她生气，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她确实比以前沉了。
长大了啊……小时候那个能被我一只手捞起来的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骨骼结实的少女。她不重，是我变弱了。
“好什么？”她追问。
“好......好奇怪。”我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你又不是小木。”
“小木都能趴你肚子上，我不行？”
“小木是猫。”
“猫可以，妹妹不行？”王芸摆出猫猫手，“这样可以吗？喵～”
我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就这样过了一会。
“行吧......”王芸终于从我肚子上挪下去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我，双手背在身后，表情里不知何意味。
果然，她下一句话来了。
“哥，陪我出去玩。”
“不行。”
我翻开一本书，用来强调自己的坚定。但书拿反了，我不知道，她也没提醒我。她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用她擅长的招数之一对付我。
“在家里待着太无聊了啦……”
“你是无聊，但我是不想动。这两个有本质区别。”
她开始用她擅长的招数之二。
眼眶红了。
不是真的哭，是那种介于“真哭”和“装哭”之间的、鼻翼微张嘴角下撇下巴皱起的标准模式。她从小就会这个，大概三岁就掌握了，比走路还早。她第一次用这招是在超市，想要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没要到，就用这招让我爸掏了钱包。
“啊......不嘛……”她仰起头，眼泪巴巴地看着我，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
我把书合上。
“去哪里。”
“商业街！”她的眼泪瞬间消失了，快得像是按了什么开关。“新开了家冰淇淋店，同学都说好吃。”
冰淇淋。秋天吃冰淇淋。也行吧。反正我什么都吃，在这方面我没有立场。
我站起来，把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的外套接过来，套在身上。小木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醒了，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猫碗旁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意思是“空了”。
“回来给你加。”
它“喵”了一声，转身走了。
不是去等我，是去卧室找我妈。猫是这样的。它们永远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街道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发白。
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但大部分还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着。我们走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人行道，走过那个上次李佳月等我的花坛，走过那家赵雯买过咖啡的便利店。王芸走在我的左边，和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是并排，也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她的肩膀刚好能碰到我胳膊的距离。
她平时不这么走。平时她都是走在我前面半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一只牵引绳另一端的小狗。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挨得特别近，左手的摆动频率和我右手的摆动频率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振，导致我们的手臂每三四步就会碰一下。
隔着秋季薄薄的长袖，能感觉到她手臂内侧的体温。
我往右边挪了半步。
她往左边挪了半步。
我又往右挪了半步，差点踩到路边的垃圾桶。她又跟过来了。
“王芸。”
“嗯？”
“你离我远点行吗？”
“不行！”
她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没有任何思考过程，直接说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这件事的抗拒程度堪比刚才赖在我床上不起来。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事没得商量”的笃定。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把脸转开，看向马路对面的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万一你走丢了呢。”
“这条街我走了大概一千遍。”
“第一千零一遍也可能走丢。”她的语气理直气壮。
我放弃反驳了。
冰淇淋店开在商业街的拐角处，招牌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正在舔冰淇淋的白色小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白色的小圆桌和几把铁艺椅子。九月的下午没什么客人，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融化了大半的抹茶冰淇淋，正低头刷手机。
王芸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看菜单。她看菜单的样子很认真，应该是不知道选什么。
“我要草莓双球。”
“我要一个香草的。”
“单球？”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看来这个答案让她很失望。
“哥你真没意思。”
“单球怎么了？”
“谁吃冰淇淋吃单球啊。”她叹了口气，转头对店员说，“他要双球的，草莓和香草各一个。”
“等等......”
“我请客。”她打断我，“用我的零花钱。”
店员看着我，又看着她，大概是没搞明白这两个人到底谁说了算。王芸用眼神催促她快点下单，我的意见在这个场景里已经不重要了。
这样的话，让你哥看起来更废物了。
我们在外面那张白色小圆桌旁坐下来。冰淇淋在杯子里冒着冷气，粉的白的各占半边，上面插着两根塑料小勺。她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尝尝。”
我用小勺舀了一点草莓的。
“怎么样？”
“太甜。”
可能是我咖啡喝多了。
“你味觉有问题。”她舀了一大勺香草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特意给你点的，草莓的比香草的甜一点，刚好中和。”
“什么刚好中和？”
“就是......”她咽下去，用小勺在杯子里画圈，“就是刚好嘛。”
我没追问。因为她每次说“就是刚好”的时候，意思大概和我说“还行”差不多——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就算解释了对方也不一定能懂。
她开始觊觎我的那一半。
先是她的勺子越过自己那半边草莓球的边界，从我这边挖了一小勺香草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
“你不是自己也有吗？”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都是同一杯。”
“同一杯里你的那半边就是比较好吃。”
这种逻辑大概只有妹妹能说得出来。我没有阻止她——反正也阻止不了，主要是懒得阻止——任由她的勺子在我这半边和她的那半边之间自由穿行。
她整个身体压过来了。
不是第一次了。小时候她就这样，想要抢我手里的东西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完全不考虑地心引力的存在。今天也是。她左手撑在我肩膀上，右手伸过来够我的勺子，整个人从椅子上起来了，重心全部压在我左边身上。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花香，是很干净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头发扫过我的脖子，痒痒的。
“让我吃一口......”
“你自己不是有勺子吗。”
“你的勺子上有你吃过的部分。”
“那不更应该换一个吗。”
“不要。”
她对我的勺子表现出了一种不合理的执着。我放弃了挣扎，把勺子递给她。她终于满意了，从我身上退开，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那勺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神情。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有两个女生停在我们的桌子旁边。
她们一个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另一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猫咪胸针。她们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正用一种不太方便直接说出来的眼神看着我们。
“哎？这不是班长吗？”
那个别着猫咪胸针的女生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起伏，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语气又惊又喜。
王芸的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了。她的勺子悬在半空中，草莓冰淇淋从勺尖上滑落，掉在桌上，留下一小滩粉色的印迹。
“是呀！”系着外套的女生也凑过来了，她看看王芸，又看看我，目光来回扫了两圈。
“班长......难道？”别猫咪胸针的女生歪着头，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不太方便直接描述的笑容，“没想到啊，班长……”
“啊......”
王芸发出一声很短促的感叹。
然后她在零点几秒内从我身边弹开了。
真的就是弹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还把被我碰过的那只袖子使劲往下拽。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任性妹妹”到“端庄好班长”的切换，快得让人叹为观止。
“呃，这是我哥哥，他在捉弄我，抢我冰淇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速很快，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演技投入。她的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大概是刚才压在我身上导致的，但此刻刚好可以被解释为“被哥哥欺负之后气红的”。
啊？不是你要吃我的吗？
不过，你哥会陪你演戏的哦。不要太感动哟。
“是呢，男生就是这么烦人！”
“对的！”
她补了最后一句，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语气里的嫌弃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她真的在生气，又显得自然。
那个别着猫咪胸针的女生点了点头，另一个也跟着点了点头。她们的表情从“我们发现了什么”变成了“原来是哥哥啊“，最后定格在“班长好可怜”上。
“班长，那我们先走了。”
“嗯，慢走。”
她目送那两个女生走远，一直保持着那个端庄的姿势，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商业街的拐角处，才整个人松下来，瘫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完了完了......”
“这是你在同学面前的人设吗？“
“怎么了？”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着我，脸颊气得鼓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说是我抢你的？”
“不然呢？我说我刚才在抢我哥的冰淇淋？”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我在班上还怎么当班长。”
“那刚才也是你主动的。”
“你别说了。”她把脸重新埋回手心里，耳朵尖是红的，“反正都是你的错。”
我不说话了。我把那杯已经融化了一小半的冰淇淋推回她面前。
“好了好了，我的给你吃。”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冰淇淋。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小勺，小心翼翼地从我那半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那还差不多......”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勺子戳着杯子里剩下的冰淇淋，把那些还没融化的草莓颗粒一颗一颗戳碎。
“就这样？”
“怎么了？你还让我吃完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过就算你吃完了，我也不会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