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句话。也许是因为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是在对他说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林霁秋就起来了。男性形态,深色休闲装,运动鞋。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揉了揉脸,像要把那些疲惫揉进皮肤里。阿左已经检查完车子了,油箱是满的,轮胎气压正常,后备箱里放着几箱水和食物。阿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切好的水果。他看看林霁秋,又看看后备箱里那些箱子,没说什么。
“老板,路上吃。不够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们寄。”
林霁秋接过保温袋,放到后座。“阿右,看好家。”
“会的。”
阿右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出街道,拐过路口,不见了,才转身回去。成然坐在副驾驶,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着去那片海域的导航路线。导航终点离上次的小镇不远,但稍微偏了几公里。不是他们上次停靠的那个码头,是另一个更小的渔港。
阿左把车开上高速。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染成淡金色,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林霁秋在后座闭着眼睛,没睡,只是闭着。成然在看平板,手指偶尔滑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阿左专心开车,不说话。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沿着海岸线的公路。路窄了许多,两侧的树比之前更高了,枝条压得很低,车子经过时偶尔能擦到侧窗。海面在树枝的缝隙间忽隐忽现,灰蓝色的,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
渔港不大,停着几艘渔船和一两艘游艇。码头上的木板有些旧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一个穿胶鞋的老人在整理渔网,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成然下车,走到码头边缘,举着手机拍了几张海面的照片,然后走了回来。
“那片海域距离这里大约三海里。水下设施的位置没变,但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他看了一眼渔港的方向,“码头边有租船的地方,我去问问。”
林霁秋也下了车。站在码头边缘,海风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水面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水下设施就在那下面,在看不见的深处。上次他下去的时候,门是开的,通道是通的。现在呢?他收回目光,等成然回来。
几分钟后,成然带着一个穿救生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男人瘦高,皮肤黝黑,是常年在海上晒出来的。他打量了一下林霁秋和成然,问:“你们要出海?”
“去那个浮标附近。”成然指着海面上一个隐约可见的白点。
“那个浮标?那边没什么东西,就是一片普通的海。”
“我们做水文测量的。需要在那片区域采集样本。”
男人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行。三百。不管多久,回来再付。”
船不大,和上次孙远开的那艘差不多,甲板有些旧,引擎启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林霁秋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越来越远,岸上的树和屋顶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一条模糊的线。海面上风不大,浪也不高,船身随着涌浪轻轻起伏。
“到了。”成然看着平板上的定位。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白色的浮标。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浮标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但这次,周围没有多余的船只,没有拖网,没有声音。安静得近乎异常。渔港的老人说那边是“普通的海”,但水下四十米的地方,有一扇金属门。林霁秋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防水服。
“你下去看看?”
“先看看门还在不在。”
“小心。”
水比上次凉。秋末的海水已经有了寒意,拍在皮肤上像一块潮湿的冰。他在水中浮了几秒,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往下潜。沿着那根浮标的绳索,一寸一寸地向下,水压逐渐增大,耳膜开始发胀。他没有变形——这次只是潜下去看,不需要在水下停留太久。十五米,光线暗了下来。二十米,海水变成了深绿色。二十五米,能看到那个洞口了。他继续往下,到了三十米左右,那个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壁还是老样子,长着海藻和藤壶,但有一处明显不一样。洞口的下方,有一块区域被什么砸过,岩石碎成了几块,露出灰白色的断茬,边缘很新。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炸药或者别的什么,有人来过这里,把洞口炸开了一部分。他们把门封住了。林霁秋没有进去,而是在洞口边缘浮着,观察了一会儿。洞口里面很暗,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不到尽头,只有一片漆黑。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他松开手,开始上浮。光线越来越亮,冲出水面的时候,成然已经在船边伸着手了。他抓住成然的手,翻上甲板。
“洞口的门被封了。他们炸了洞壁,用碎石把门堵死了。没有重型设备打不开。”他坐在甲板上,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但不是新的痕迹,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就把那扇门封死了。”
成然看着他。“那水下设施已经没有用了。”
“至少不能从水下进入了。”
“那从陆路呢?上次成然找到的那个陆路入口,现在还能走吗?”
林霁秋想了想。“不确定。但我们去了就知道。”
回到岸上,码头安静如旧。老人还在整理渔网,像是一直没有动过。成然联系了孙远,要来他之前记录下的那个陆路入口坐标。渔港往北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铺柏油的路面,碎石被轮胎碾得咯吱作响。车在一片野地停下来,不远处能看到一道断崖,崖壁是灰色的石灰岩,被海风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凹痕。野草很高,快没到膝盖了。他们穿过草丛,走到崖壁前。
“上一次采石场的入口现在被封了,我查过。但他们可能没有封死这个区域的所有入口。”成然在崖壁前停下来,指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被野草和藤蔓遮住了大半,“这个缝隙——地图上没有标记,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林霁秋蹲下来,拨开藤蔓。缝隙大概半米宽,往里看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他侧身挤了进去,成然跟在后面。缝隙很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岩石。走了大约十米,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洞穴,空间很大,像一间被掏空的房间。头顶有光线从岩石的裂缝中漏下来,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束,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洞穴的一侧,有一扇门。铁门——和之前在水下看到的那扇金属门一模一样,但更高,更宽,更厚重。林霁秋走到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门面。冰凉的,表面有一些划痕,不是新的,是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
“这扇门,可能通向水下设施的另一侧。”成然用手电筒照着门缝,“门缝是密封的,有水压密封条,和海底设施是同一标准。”
林霁秋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门把手,只在侧面找到一个巴掌大的感应区。“和之前那扇门一样,需要钥匙卡。”
成然从背包里拿出一台设备——比上次用的更小,更精密。“我试试。”他把设备贴在感应区上,屏幕亮起一串代码。“门禁系统是独立的,不联网。要破解,需要物理接触,但不需要外部网络。给我一点时间。”
林霁秋站在一旁,看着洞穴顶部漏下的光束,在空气中缓慢移动。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成然抬起头。“搞定了。”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像什么东西松开了。门没有弹开,只是不再锁死。林霁秋把手指卡进门缝里,用力拉开,门缝越来越大,露出门后面的空间——一条通道,比上次在水下看到的那条更长,更宽。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槽,里面嵌着圆形灯座。灯光没有亮,但能看出它曾经亮过。通道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脚印清晰可见,不止一双,大小不一,方向有的是进去的,有的是出来的。有人来过,最近来过。
林霁秋走进通道。成然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着,在墙壁上投下移动的光影。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分岔成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他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脚印,脚印都通向右边,左边几乎没有痕迹。
“右边。”林霁秋站起来,往右走。走了几分钟,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是那种厚重的推拉式防爆门,轨道因为长期没人使用而有些滞涩。林霁秋侧身挤进去,里面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像是一个控制室。四壁全是金属面板,有的面板上还嵌着按钮和指示灯,大部分已经灭了,只有一两个还亮着微弱的红光。中央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林霁秋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上面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像某种加密记录,不是文字,是数据。角落里有一台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还亮着。成然走过去,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弹出一个操作界面。界面上是几个文件夹,名字都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这是天宫司留下的。他们撤走的时候,没有销毁所有数据。”成然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显得很轻。
林霁秋拿起那几份文件。“他们撤得太急,留下了大部分。”
“这些数据,带回去慢慢分析。”成然拔出存储器,把它放进口袋。“这个控制室可能只是他们设施的一部分,其他地方也许还有更多。”
林霁秋环顾四周,看了看门外的黑暗。“先回去。把这里的分析完,再决定下一步。”
两人走过通道,退回洞穴,穿出缝隙。阳光照在脸上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海风吹过来,带着午后微咸的暖意。他们穿过草丛,回到车里。阿左发动引擎,掉头,沿着来路往回开。林霁秋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点,然后消失了。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那个控制室的画面。
门是封住的,但门没有封死。天宫司撤走的时候,留下了很多东西。留下的比带走的更多。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文件的一角,硬硬的,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边缘的锋利。不是竹简上的古话,是更近的、更具体的东西。他握紧那摞文件,像是握着一根还没燃尽的线头,等着它带他去向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