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的释读比预想的慢。秦篆本身就有不少模糊之处,加上竹简保存得并不完好,虫蛀和水渍侵蚀了大半,有些字只剩下半边轮廓,连成然也花了两天才整理出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他把释读结果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放在茶几上。林霁秋坐在沙发上,一本一本地翻。

“天宫司下设七司,对应北斗七星。七司各有执掌,但分工与我们现在知道的七星不同。”成然坐到他旁边,翻开其中一页。“秦朝的七司更偏向仪式和观测,职能划分很粗。近现代之后才演变成今天我们查到的那些——军事、科研、资金、政治、医疗、暗杀、外交。”

林霁秋翻到竹简中关于“星位”的部分。上面写道:“天宫司的核心成员,从秦代起就使用‘星位’来标识身份。每个成员都有一个固定的星位,作为代码。星位一旦确立,终身不改。成员之间通过星位来识别和联络,而不用真名。”

“星位,是代码。就像现在北斗七星对应的那些代号——贪狼、巨门、禄存……但秦代就有了。”

“可能。这套系统延续了两千年,说明它有效。”

林霁秋翻到下一页。竹简上画了一幅图,是北斗七星的星图。每一颗星旁边都刻着几行小字,标注了该星位对应的职责范围和权限级别。他注意到右下角有一行字:“司天监独掌天枢之位。天枢不动,众星随行。”司天监,就是北极星的前身。他独掌天枢,也就是北斗七星中唯一不动的星位。就像北极星在七星之上一样。

“司天监是天宫司的最高首领,独掌天枢之位。这个位置从秦代延续到今天,换过很多代,但职能一直没变——确保七司的方向不偏离天命。”

“那天枢对应的是现在七星的哪一个分支?”

“都不是。天枢是单独的。它相当于北极星。”

林霁秋停下来,看着那幅星图。天枢在北斗七星的最前端,是唯一不动的星。北斗七星绕着它旋转。北极星是现在的说法,天枢是秦代的说法。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职能。

“成然,竹简里有没有提到天枢的具体位置?或者司天监的传承方式?”

“提到了。”成然翻到另一页,“司天监的传承是师徒制。每一任司天监在任期届满前,会选定下一任继承人,秘密传授源石技术和天宫司的核心机密。继承人不一定是血缘关系,而是由现任司天监亲自挑选。”

“没有公开选拔?”

“没有。传承完全保密。外人永远不知道下一任司天监是谁,甚至不知道现任司天监是谁。”

林霁秋想到了那封信——北极星写给他的信。语气平静,冷静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那种平静,可能来自几百年的传承。一个在两千年里从未断裂过的职位,天然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情绪的从容。

“那竹简里有没有提到源石的来源?”

成然摇了摇头。“竹简只说‘天命之器于东海,非人间之物’。没有写是谁造的,也没有写为什么会出现在东海深处。天宫司的早期记录里,源石的存在被视为‘天赐’,不需要解释。”

“所以天宫司也不知道源石从哪里来。”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没有写在竹简上。竹简是给外人看的——或者说,是给下一任司天监看的。核心机密,不会放在竹简里。”

林霁秋翻到最后一页。竹简的末尾,刻着一行小字:“天宫之秘,非简可载。后世若寻,当问东海。”他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当问东海。”

“秦代人留下的信息。源石的来源,不在竹简上,在东海。”

“我们查了那么久,所有线索都在陆地上。丰源农业、柳河村、明远咨询、观星者。源石的来源,一直在海里。”

“那我们在陆地上查了半年,方向一直是偏的。”

林霁秋合上竹简的复印件,靠在沙发上。“方向没有偏。如果没查到天宫司和星位,我们不会知道问东海。秦代人埋下的伏笔,必须走完陆地上的路,才能回到海里。”

“那我们下一步要回海边?”

“不是回海边。是回那片海。秦代人发现源石的地方。”林霁秋停顿了一下,“你还能定位到水下设施的坐标吗?”

“能。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些数据里,有完整的坐标记录。”

“那我们先从那里开始。”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茶几上摊着的那摞竹简复印件,脚步顿了一下。“老板,这些是什么?”

“秦代的记录。刻在竹简上的。”

阿右看了一眼那些字迹,没有再问,转身去端茶。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茶几边缘,伸头看了看那摞纸,像是看不懂,又缩回去了。

林霁秋把竹简复印件收起来,放进档案袋里。“成然,竹简上提到‘星位’的时候,有没有说每个星位对应的是什么人?或者说,星位的持有者是怎么选定的?”

成然想了一下。“竹简里只写了星位是‘天命所授’。但‘天命’由谁决定,没有细说。我猜,应该是司天监决定的。”

“所以每一任司天监在挑选继承人时,也会决定下一任的星位归属。”

“可以这么说。星位不是永久的,但一旦选定,就不会轻易变更。”

林霁秋看着那幅星图。天枢,司天监。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颗星围绕天枢旋转,各有各的轨道,各有各的职责。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天枢是司天监,那司天监本人的职责是什么?他在信里说过:“我们不会主动来找你。因为你不值得我们主动出手。”那是一封居高临下的信。一个站在最高处的人,俯瞰一个正在地面上摸索前进的人。

“成然,竹简里有没有提到天宫司的终极目标?”

“有。在后面几段。我还没来得及全译出来,但有一句读得很通——‘使文明之火不灭,使秩序之轮不停。’”

林霁秋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他想起余师傅说过的——“有些东西,造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天宫司造了源石技术,造了两千年的秩序。他们真的成功阻止了文明的自我毁灭吗?也许。但代价呢?被清除的人,被利用的人,被囚禁的人——那些代价,天宫司是否也计算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天宫司算过。不把那些代价放在心上,是因为在他们看来,整体大于个体,秩序大于自由。

“成然,源石的坐标,我们能从水下设施的记录里找到吗?”

“能。但水下设施本身可能已经被清理过了。上次我们离开后,天宫司大概率已经撤走了所有设备和人员。现在回去,可能只剩空壳。”

“那就先从空壳开始。看看他们留下了什么。”

“好。”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街对面的花店还没关门,老板娘在收摊。他想到父亲。如果他当年也查到了天宫司这个名字,也看到了那行“当问东海”的字,他会不会也准备回去?他知道答案。父亲和他一样——他会回去的。

他转身走回沙发边。“成然,明天出发。”

“好。”成然看着他,“以什么身份回去?”

“以林霁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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