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翻看《春物》第八卷的某一页。

文艺社的活动室隔音不算好,走廊上有人走动的时候,门缝底下的光影会先动一下,然后才是声音。我合上书,抬起头。

“小青,你在吗?”

小青?白蛇传吗?

推门进来的人——中长发,五官柔和,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起来没怎么睡醒的眼睛。他扫了一圈活动室,最后落在柳元青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正趴在我旁边翻漫画的那个后脑勺上。

看起来应该是男的。

柳元青抬起头,漫画还摊在膝盖上:“姐,怎么了?”

姐……

我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人,又看了看柳元青。门口的“姐”个子不高,穿着校服外套,敞着拉链,里面是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头发披在肩上,发尾有点翘,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梳。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倦怠气息。

但问题是,柳元青刚才说她是他姐。

“是你姐吗?”

“对啊。”他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不是说你姐比你大五岁吗?”

我记得很清楚。前段时间柳元青在社团里提过他有个姐姐,比他大五岁。

因为我也有个姐,所以我对“大几岁”这个概念有一种天然的在意。

“那是大姐,这是二姐。”柳元青的解释十分简洁。

大姐。二姐。

两个。

他有两个姐姐。

我盯着柳元青那张坦然的脸,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难怪他那么自然地搂人肩膀。

一个被两个姐姐带大的男生,大概从小就在无数次的“让姐姐看看”“帮姐姐拿一下”“陪姐姐走一段”里学会了如何无缝衔接各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对他来说,搂肩膀大概就跟握手一样,是某种写在底层代码里的社交语言。不是因为他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而是因为他家里有两个对他呼来喝去的女性生物,而他在这个生态位里已经进化出了一套完美的生存策略。

真是苦了他……

“老弟,原来你在这啊。”二姐推了推眼镜,视线从柳元青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何莲那边——何莲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对这一切毫无兴趣——然后又移回柳元青身上,“还行吧?”

“可以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柳元青点头,语气乖巧。

“那就好。”二姐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捂住嘴,动作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己家客厅里,“那下午见了。”

说完她就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活动室里恢复了刚才的安静。何莲的游戏机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按键声,简一单翻了一页书,李佳月用笔尾戳着下巴,表情微妙。

游勇从策划案里抬起头,看了看门的方向,又看了看柳元青:“你姐?”

“嗯,二姐。”

“也在我们学校?”

“对,高二。“

游勇“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看来他对“别人家有几个兄弟姐妹”这种事并不关心,只要不影响到社团的出勤率和活动质量,就算柳元青有十个姐姐他大概也只是“哦”一声。社长这种生物,在某些方面意外地单线程。

但我不一样。我是那种会在意细节的人,不是因为我好奇,而是因为细节往往能解释很多事。

比如柳元青为什么长成这样——皮肤好、腿好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本少女漫画的扉页里走出来的——在两姐妹的家庭里长大,这种事大概和“近朱者赤”是同一个原理。

“你们家平时是不是很热闹?”李佳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

柳元青想了想:“还行。大姐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就二姐和我在家。”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样啊。“

好像也只能说这个了。

柳元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翻了一页漫画,动作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响了一声,体育课结束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柳元青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区域,把他耳际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映成了浅金色。或许老天爷知道给错了性别。

不过一个男娘,一个假小子。

这样的话算不算阴阳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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