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砸出细碎的光斑。我背靠着树干，腿伸直，看着远处那些在塑胶跑道上奔跑的身影。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点凉意，但阳光还是夏天的温度，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这种天气最适合什么都不做。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王陆…”

声音是从我左侧传来的。不大，软软的，尾音拖得有点长，我转过头。

柳元青站在我旁边。

他穿着体育课的白色运动短袖和深蓝色短裤，手里握着一副羽毛球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模糊。

他的腿很好看。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变态，但事实就是事实，就像天空是蓝的、夏天是热的、我家那只橘猫是胖的一样，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短裤刚好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小腿，线条匀称，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我在看什么。

我把视线移回他的脸上。

“怎么了？”

“就是…”他的手抓着短裤的裤腿，白色的布料被他攥得微微发皱。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跟我打球的人今天不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所以你能跟我打球吗？”

啊……真让人无法拒绝……

不管哪种，都很危险。

我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某个角落响起一个声音——大概是比企谷八幡——在说：“不要被美少年迷惑了，现实中的美少年和美少女一样，都是会吃掉你的时间和精力的存在。”

但另一个声音——大概是我自己——在说：“反正你坐在树荫下也没事做，打球至少能让你的体育课看起来不那么像被世界遗忘了。”

感谢大老师的建议，但我要走出自己的路。

“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羽毛球这项运动，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接到球——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废话往往是真理。我小时候经常跟家里人打，我爸的扣杀、我姐的吊球、王芸追着球跑却总是挥空拍的样子，这些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了。所以我现在打得还行。不是“很行”的还行，是“够用”的还行。

发球。回球。扣球。球在空中来来回回，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柳元青的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反应很快，大概是经常打的类型。他接球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手腕翻转，球拍在空中切出一个干净利落的角度，球就飞回来了。

打了十几个回合之后，我看准他站位偏后的空当，手腕一抖，扣了一个近网。

球落在他面前的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哇，社长，好厉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闪光从瞳孔深处涌了上来。

“没有了…还有我是副的。”

“哦…”

他低头看着地面。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了我们的头发和他那微微发红的耳垂。和我差不多高的个子，但在这个角度看起来比我矮一个头。（注：我175）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右手，搭在我左肩上。手指很轻，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布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阳光凉一点，比风暖一点。然后他把手臂收拢，勾住我的脖子，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往我这边偏了一些。

“我们一起休息会吧。副社长。”

他把我肩膀当扶手了。

我们往树荫底下走。他一只手还搂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拖着球拍，球拍的边缘在地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我的大脑正在处理两件事。

第一，他很自然地用肢体语言跨越了普通社交距离。

第二，他本人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前者本身不奇怪——有些人天生就习惯用肢体接触来表达友好，搂肩、拍背、碰手腕，这些对别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搂着脖子走路。不习惯他的手臂贴着我后颈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属于我的体温。不习惯那种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就是很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这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

这是立场问题。

我在心里重复了三遍：这小子只是比较热情。这小子只是比较热情。这小子只是比较热情。

我不行了，这家伙真的……太……呃，我说不出来。

———

我盯着柳元青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这不过是男生之间再普通不过的身体接触。游勇也经常搂人肩膀，虽然搂的主要是王星。

何莲也会拍我后背，虽然每次拍完都会附带一句“老王你腰挺直”。但柳元青的搂法跟他们都不一样……他的手臂是自然垂下来的，没有用力，没有刻意，像是把肩膀当成了什么顺手就能搭上去的东西，比如公交车的扶手，或者超市里的购物车推杆。

这种无意识的亲昵，比刻意的亲近更难防御。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而正因为没意识到，所以你也无法指出“你在做什么”。一旦指出来，反而显得是你在过度解读，是你心里有鬼，是你想多了。

“王陆。”

这个声音不是从左边传来的。是从前面。我抬起头。

李佳月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但她的表情不是暖的。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草地上。她的视线落在柳元青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我脸上。

“你们两个男生，是不是挨得太近了。”她的语气有点颤。

柳元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了看自己搭在我肩上的手，“哦。”他松开手，往旁边挪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他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你凶他干嘛？”

“呃……不是，我只是……”李佳月慌忙地解释。

“没事的……”

最后还是柳元青解决了问题。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哈……”说完他就小跑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老王，是不是喜欢柳元青呀？”

“啊？怎么会！”

“那你凶我，干什么？”

完了，一个个的解释不清了……

“老王，你最好真的不是……”

“我都说了三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