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种四面八方都在生长,细密的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少了。脚下的水汽更重,绿光更深,像沉到了一口井的底。
这是快到核心的征兆,每一扇门,都会有它的心脏。
我握着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刚才那一下的“成果”,还堵在我心里,闷闷的。
我没有跟任何人讲,只是把心中的那点不甘,连同手里这把剑的重量,一起攥着,跟在他们三个人后面走着,下一次。
我对自己说,下一次一定要。
然后,藤墙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圆形的中庭。
高大的藤蔓在四周向上收拢,在头顶编制成一个穹顶,把绿光筛得斑斑驳驳,洒下来像一地碎掉的翡翠。
正中央,盘着一团巨大的、深绿色的东西。
它太大了,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丛格外茂盛的藤,直到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朵花。
或者说,是一个由无数藤蔓盘绕,最后再收拢成一朵花苞模样的守卫。花苞的顶端缓缓裂开一道口,里面是一只圆滚滚的大眼睛, 慢吞吞地转过来,看向我们。几条粗壮的藤蔓从它身下舒展开,像几条睡眼惺忪的手臂,软软地垂在地面。
它看起来一点不凶,甚至有点…憨。
“哇,是守关的!”奈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发现新路的时候还亮。
“是藤心守卫。”米娅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却藏不住兴奋,“这个门的核心怪,书上说它很温吞,攻击都是甩藤蔓,动作很慢,看清楚了就能躲开。打赢它,路就通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我们,露出她标志性的酒窝。
“那就…”
四个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害怕之类的话,因为这是一扇安全门,也是我们四个人的第一次冒险,眼前这个憨头憨脑的大花,就是我们要一起翻过的第一关。
“我来开路。”莱昂往前一步,把那把比他还高半头的重剑扛上肩,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三位小姐,你们就跟在我后面。”
……
打起来才知道,米娅说得没错。
藤心守卫动作真的很慢。
它那几条藤蔓手臂高高扬起,要过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抽下来,“啪”地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碎草和水花,声势很吓人,但只要看准了,微微侧身就能够躲开。
莱昂在最前面,重剑一下一下地劈在那些藤蔓上,替我们扛住正面。
奈莉绕到侧翼,亚麻色的马尾在绿光里跳来跳去,掏出手里的匕首近身攻击着,想要插进守卫身上某处嫩芽似的弱点,引得它“呜呜”地发出一声闷闷的、近乎委屈的叫声。
米娅站在后面,指尖的微光一闪一闪,嘴里还不停喊着:
“左边!它左边那条要下来了!”
“莱昂格挡!奈莉打它眼睛下面那一块!”
有一次奈莉躲得急了,一脚踩空,被一条藤蔓扫个正着,整个人飞出去,“扑通”摔进旁边一大蓬藤蔓里,溅起一团草屑。
我心里一紧,可下一秒,奈莉已经从藤里冒出头来,头发上挂着几片叶子,咧嘴就笑:“不疼不疼!软的!”
对哦,这里是安全门,摔不死、迷不丢,最坏不过是被弹出去重来。
这一瞬间,绷在我身上的某根弦,悄悄松了一点。
我也提着剑冲了上去,我也想做点什么…
机会来了。
守卫一条藤蔓手臂扬得太高,露出了底下的破绽,而我离得最近,莱昂和奈莉此时又无法赶到。
米娅尖声喊道:“诺拉,这边空了!”仿佛刚才我那一轻飘飘的一击她根本没有看见一般,在这个时候还是选择相信了我。
我没有时间多做思考,我冲了上去,熟悉的节拍再次响起。
胸口的呼吸、脚下的重心、还有身体内那条随时想要奔涌的河流,我快速将它们归拢到一处,试着把魔力往手中的剑里推。
弦,随着我的拨动,再次微颤。
就是现在!
所有的重心随着我的左脚往前重重一踩!
闷胀感准时地涌上了胸口。
河水再次漫过堤岸。我手忙脚乱地把那股汹涌按回去,剑也跟着虚飘飘地劈了出去,软绵绵地搭在了守卫的藤蔓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又是这样…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没事!退后!”莱昂用背扛住了一条藤蔓的攻击,一剑将我眼前的藤蔓荡开,顺势将我护到身后。他还是没看出来我刚才想干什么,只当我又是冲得太猛。
我退到一旁,大口喘着气,攥着剑,刚才的郁闷在心中又重了一分。
可这一次,没有人停下来看我。
奈莉的匕首划过空气发出咻咻的声音,米娅还在疯狂指挥,莱昂的重剑也在一下下地砸着。他们打得正起劲,一边打、一边笑骂着这朵憨花怎么这么经打。
米娅的声音不由分说地将我再次圈进这场热闹里。
……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米娅的指挥让我更专注于眼前的动作,又或者是我不再执着于“要劈出那一剑”的时候。
守卫的攻击,我已经非常熟悉了。哪条手臂先动、又会从哪个角度抽下来、落点在哪里,我不再依靠眼睛,魔力感知会更早一步地告诉我一切。于是我不再想别的,只是跟着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避开。
它的藤蔓扫过来,我迎上去半步,再侧身一旋,让过去,最后退开。
迎、旋、退。
奇怪的是,当我不再去“拽”身体里的那条河,只是顺着守卫的攻势、顺着自己的脚步流动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闷胀感,却是一直没有再来。
我想起了之前,在外祖父葡萄园的那个午后,外祖父让我看的那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葡萄叶。
他说,别光想着自己要转,要想着——
“我和风一起转。”
我几乎下意识地,将这句话念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守卫又一条藤蔓沉沉地抽了下来。
我没有去想要不要去劈它,没有去想魔力要怎么去拽动,也没有思考身体到底撑不撑得住。
我只是顺着已经流动起来的那股劲,迎上前,旋身,手腕极其自然地往上一翻,把剑送了出去。
像迎着一阵风,把我轻轻往后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
在我身体的最深处,“铮”的一声。
不是闷胀,不是过载。
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严丝合缝的感觉。呼吸、脚步,还有身体内那条奔流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接不住的河。
在这一瞬间,第一次,全都通过手中的剑往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那颗被外祖父埋在我身体里,安静了很多年的种子,发芽了。
我手中这把最普通不过的制式剑,剑身上忽然缠绕起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风。剑尖划过的地方,空气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一道我从未学过,却又仿佛早已刻在骨子里的轨迹,顺着我的手腕,自然而然地舞了出来。
守卫“呜”地仰倒下去,整个花苞软软地摊开,露出花心里,
一颗泛着微光的温润果实。
通关了。
可我愣在原地,握着剑,一动不敢动。
我害怕一动刚才的感觉就消失了,我在回味。
弦,响了。
一股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了我的鼻腔。
我不太想去回顾自己究竟练了多少遍,一路走来又用了多少的汗水。
我只知道我的努力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回报。
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身体在这一刻,终于迈出了追向汹涌魔力的第一步。
就这一点点,让我站在这绿光中央,眼眶微微一热。
“诺拉!!”
米娅的尖叫第一个炸开,她整个人扑了过来,抱住我又蹦又跳:“刚刚那是什么!你刚刚那一下是什么!好厉害!我看见了,剑上有风!”
“我也看见了!”奈莉握着匕首冲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诺拉你藏招!你居然会那种的!”
莱昂走过来,没有那两人那么吵。他只是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剑,那张一向绷着的脸上,露出一点微笑。
“…很漂亮。”他说,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补上一句,“就是那一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害怕一张口,就哭出来了。
于是我先是用力点了点头,假装自己眼睛旁边沾上了草絮,抹了一下,才冲着他们笑出来:
“嗯!我也是第一次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