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痛，然后是引擎声。
低沉的轰鸣正在愈行愈远。
她睁开眼，看到一片幽绿色的天空。
她撑着地坐起来，后脑的钝痛褪成太阳穴上一根筋在轻跳。
校门处，铁栅栏上挂着招牌，字迹暗红。
门外山路空荡，一辆黄色大巴的尾灯在转弯处被树影吞没。
她站起身。
手上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学生证的字样。
拇指按在学生证的边缘上，来回磨了两下。
她低头翻了一下，正面写着沈寒，背面是白的。
她把学生证放回口袋，扫了一圈周围。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人，灰白的空地，告示牌上挂着几片残纸，最大的一张只剩最上面一个词：借读生。
校门大开着，可以直接看到远处的教学楼。
脚边有一只蚂蚁在搬东西，一小片纸，上面有一个墨点。
蚂蚁搬着它，稳稳当当地穿过地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往告示牌的方向去了。
沈寒移开目光，走向离她最近的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歪在地上，眼镜滑到鼻尖，衣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
眼镜男抽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手忙脚乱地扶眼镜，嘴里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最后终于聚焦在沈寒脸上。
“别叫，冷静。”
“……我没叫。”他喘匀了一口气，努力把眼镜推正。
“你扣子扣错了。”
“啊？”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愣了两秒，然后开始解扣子，同时手指还在抖。
“艹！”
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粗口。
一个壮实的男生从地上弹坐起来，一脸没睡够的暴躁。
他骂完之后环顾四周，旁边一个瘦高个正在摸口袋，摸完口袋，又摸衣领内侧，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壮实男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瘦高个说，眼睛还在转，“你骂人的时候。”
眼镜男把扣子扣好。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正要说话，被另一个方向的呜咽声打断了。
一个戴鸭舌帽的女生正拍着一个短头发女生的背。
短头发趴在地上，肩膀在抖，传出压抑的轻哼。
鸭舌帽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还有一个人靠在告示牌旁边。
沈寒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没有拍打身上的土，没有摸口袋，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本来就站在那块牌子下面。
“这什么地方？”壮实男又开口了，音量不小。
“学校。”沈寒说。
壮实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招牌，青城猛鬼职业技术学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靠。”
“是规则怪谈。”眼镜男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但努力在组织语言：“就是那种，网上不是有案例吗，被拉进一个地方，要遵守规则才能活……什么的。”
“那规则呢？”瘦高个问。
话音刚落，众人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身体上的痛挪到了太阳穴，然后清晰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轻轻翻了一页。
那段内容就显示在大门上了。
一、不可主动暴露人类身份。
二、随身保管学生证。不可丢弃、损毁、转交。
三、每日认真上课，至少上两门。
四、车票为印章印记，浮现于学生证背面。
五、在食堂要好好吃饭。
六、熄灯铃后至天亮前，不可离开寝室。听到任何人叫自己名字，不可应答。
七、第五天下午四点，接送客车准时到达。持车票者登车。
没有人说话。
眼镜男先开了口：“七条……”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每条规则都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忽然开始翻口袋，“学生证，我们都有对吧？”
“先别急着对规则。”壮实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人群中间，“咱们连彼此叫啥都不知道，商量个屁。先通个名，我叫孙大勇。你们呢？”
眼镜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叫陆知行，知行合一的知行。”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手机没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他讪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瘦高个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李一鸣。”
鸭舌帽女生抬起头，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没什么表情：“赵蕊。”
她偏了偏头，示意身边那个短头发，“她叫林小雪。”
林小雪缩着肩膀，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
“嗯”。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孙大勇看向告示牌旁边那个人：“你呢？”
那个人安静了一秒。然后说：“周宁。”
孙大勇等了一拍，似乎在等他说更多。周宁没有再开口。
“好。”孙大勇转向沈寒，“你呢？”
“沈寒。”
孙大勇点了点头，叉着腰：“行，都认识了。那现在继续商量一下了，这七条规则，我先说说我的看法。”
林小雪抽了一下鼻子。
“最重要的应该就是上课，”孙大勇指着第三条，“每天上够两门，别犯规，熬到第五天拿票走人。”
“前提是能上完。”赵蕊说道，她没有抬头，手还在轻拍着林小雪的背。
“而且规则只说了认真上课，”李一鸣说，“没说上课的时候会遇到什么。”
陆知行则是念叨着规则，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第一条不能暴露身份，第二条保管学生证，第三条上课，这条最直接，第四条车票，第五条食堂要好好吃饭是什么意思？这条好奇怪……”
“规则五说的是‘在食堂要好好吃饭’。”沈寒说，“没有禁止词。但也没有解释什么叫‘好好吃饭’。”
“是不是说，在食堂里不能做别的事？比如不能东张西望、不能说话、不能……”
“不知道。”沈寒说。
陆知行闭上了嘴。
沈寒注意到靠在告示牌旁边的周宁一直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有一个人。
女生，黑长发，手里抱着一本书，正往教学楼方向走。
沈寒脚下无意识地挪了半寸。
“那边有人。”赵蕊也看到了。
“诡异？”孙大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像。”陆知行皱了皱眉。
“那也是借读生？”孙大勇扭头看了一圈，“跟我们一样的？”
“大巴已经走了。”沈寒道，“她似乎不在车上。”
“是第八个人。”周宁说。
李一鸣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鬼？”
“鬼不会抱着一本书走路。”
“也许鬼也看书呢。”
没有人接话，李一鸣讪讪收回了目光。
沈寒迈开脚步。
“走吧。跟上去，先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