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绵延不绝的沙沙声。

我趴在课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没有人。篮球架的影子在雨里变得模糊,塑胶跑道的红色被雨水浸成了更深的、接近褐色的颜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微微颤动,积在叶面上的水珠便顺着滑下去,砸在下面的叶子上。

体育课改成了自习。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低头玩手机。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潮湿的安静。

要是在家里,这可是极佳的休息时间,可惜这是在学校。

我注意到简一单。

她就坐在我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低得像一株摆在窗台上的植物。但今天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画画,而是侧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伸向窗外。

她在接雨。

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雨滴落在她的指尖上,落在她掌心里,聚成一小滩水,然后从指缝间漏下去。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窗外的灰光和教室里的白炽灯光在她脸上叠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透亮了些。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动。

不是在接雨,而是在画什么。右手食指在窗台上慢慢移动,借着手掌上残留的雨水,在深色的木质窗台上画着什么图案。画完了,歪着头看一会儿,然后用整只手掌把水痕抹掉,又重新伸出手去接雨,重新画。

像是某种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游戏。

我站起来。旁边的李佳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简一单,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没说话。

我走到简一单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手指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像是在确认,确认完之后,她又转回去继续接雨。

“不冷吗?”

她的袖子已经湿了小半截,浅灰色的卫衣布料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窗外的雨声比刚才大了一些,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混合了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还好。”

我们之间就沉默了。

她不说话是因为她想说的东西不多,我不说话是因为我没什么想说的,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窗边,听着雨声,各自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把湿漉漉的手收回来,在裤子上随意地擦了擦。

“你在画什么?”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注意到。然后她低下头,用指尖在窗台上那层薄薄的水膜上画了一个圈。

“猫。”

“猫?”

“嗯。”她又画了一个圈。

我盯着那两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水痕,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不太像。”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为什么画?”

她想了想,手指又在窗台上画了一道线。这次不是圈,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弧,像是猫尾巴。

“因为想画。”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窗户上的节奏变快了,沙沙声变成了噼啪声。风吹过来,把几滴雨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把她刚画的猫尾巴冲散了。

她盯着那些消失的水痕看了几秒,然后重新伸出手去接雨。

“你不累吗?”

“不累。”她说,“下雨天,不会累。”

“为什么?”

“不知道。”她顿了顿,“就是觉得,下雨的时候,时间会变慢。”

我没接话。

时间变慢。这个说法倒是挺有意思的。我试着感受了一下。雨声,湿漉漉的空气,被灰色天光拉长的午后。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你喜欢下雨?”

“嗯。”她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因为可以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下雨天,大家都会躲在屋子里。”她把接满雨水的手掌翻过来,让水从手背上滑下去,“操场上没有人,走廊上没有人,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平时你觉得到处是人,下雨的时候,那些人都不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待着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里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冒犯,而是一种很淡的困惑。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灰绿色。

“你在旁边,不会吵。”她说,“不说话也没关系。”

其实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我会唱一些比较吵的歌。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佳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怎么了?”

“没怎么。”我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你跟简一单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她冷不冷。”

“你倒是挺关心她的。”

“同学之间互相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

“是是是,很正常。”她转回去继续写东西,但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消失。

我没再看她。

但窗外的雨还在下。简一单又把手伸出去了,手指接住雨滴,然后在窗台上画着什么。

和刚才一样。

很认真,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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