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边走边说,林语雨却走了好久才吐出第一句话。
三人的脚步踩在木制的走廊上嘎吱嘎吱地响,在安静得甚至称得上压抑的院落里显得尤为刺耳。
“时间都这么晚了,你们换衣服估计也花了不少时间。到这个点应该已经有点累了吧?”
夜晚的澄澈月光将少女的侧脸妆点得闪闪发亮。
她兀自地向前走着,冰冷的脸上却平静得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表情。
“书房到客人的厢房还有不远的距离,要是从正门直接过去,可能会近一点。不好意思,让你们多走了这么远的路。是我多管闲事,想着今天再怎么都想再见你们一次,所以特地嘱咐了门口的佣人把你们带到我的书房里来。”
“麻烦什么的,没有啦——”
“……可念的问题就在这里啦。”
“可念?”
“啊,对不起。”
林语雨的脚步突然滞了片刻,随后很快便又恢复正常,“家人不太允许我用特别随意的称呼叫别人的名字。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估计都要用姓后面的两个字叫你了。”
“不喜欢吗?”
“不喜欢什么的……也说不上啦。”
苏可念有些害臊地把玩着垂在耳边的发梢,“只是感觉……稍微有点不习惯。”
“好像关系变得更陌生了——我猜她其实想说的是这个。”
秦安安则一点也不客气地补充道。
苏可念顿时露出愕然的神色,惹得幼女笑着抿了抿嘴。
“看来被我说中了。”
“不是啦!”苏可念闹着别扭地别过脸去,“我只是觉得安安还能被叫安安什么的,好过分。”
“我的名字本来就是两个字呢。”
“那也不能这样吧?突然只有我一个人变得见外什么的……那种事情不要啊——”
听到两人的拌嘴,林语雨的嘴角扬起了一点弧度。
但很快地,像是要强行将笑意压制下去一样,那抹弧度被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所以……果然是那么回事吧?”
秦安安尽可能小声地,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原生家庭的麻烦……什么的。”
“欸?”“怎么看出来的?”
“我听说越是历史悠久的家族,讲究的礼仪与规矩也就越多——行不露足,踱不过寸,笑不露齿,手不上胸。但语雨姐的情况好像不只是这样的吧?”
秦安安看着对侧的另一条走廊。和自己与苏可念来时一样,走廊上恰巧路过了一名女佣,却又有点不一样的是,女佣这次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对三人行了注目礼。
“语雨姐在家里有两个姐姐,对吧?有哥哥吗?”
“有一个。”
“那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失踪了,我说的没错吧。”
林语雨没有回话,沉默却是她最好的回答。
苏可念并没有听懂两人对话的意指,迷茫地眨着眼睛,却没有开口提问。她学的很快,就像秦安安说过的那样,这就是所谓的“社交距离”。
除非本人主动愿意袒露……
“嗯。”
过了半晌,林语雨终于轻声地应了,“小时候,我偷偷听过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交谈,好像说我曾经有一个哥哥。但不管是翻阅族谱,还是询问府邸里比较年长的佣人,我都没有找到过他的名字。”
——消失了?不,应该是更为严重的情况……
“稍微长大了点后,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可能愿意告诉我那个人情况的佣人。但在我取得她的信任,让她松口之前,父亲大人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消息,给了那人一大笔抚恤金辞退了她,调查也就因此不了了之。”
——反应不正常。如果只是失踪的话,绝对不会做出如此应激般的反应。
“也不知道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到底犯了什么错。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他,更没听过他的名字,倒是他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林语雨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符合礼仪规范的苦涩笑容。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一直都想要一个男孩,这一点,就算是我小时候也看得出来。可惜的是,母亲大人似乎是属于不适合生育的类型,到我出生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无法继续生育——因此,我就成为了那个人的代替品。”
维持着那个笑容,她有些无奈地继续说道。
“大家族就是这点很麻烦呢。明明是历史没有多久暴发户家族,却还要闹出什么主家和分家的区别,真是蠢到家了。”
具体的情况,哪怕林语雨不说,秦安安也想象得出来。
无非就是财产与继承权,两方彼此遏制,掣肘。就在此时,主家却传出了没有诞下男孩的消息……想必一时间,林语雨的父母在这场竞争中落入了下风吧。
即便如此,他们在后续的斗争中重新把握了家族的主导权,但还是因为没有“男性”继承人的事情饱受非议。
——那么,就创造一个不会输给男性的女性继承人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那两名父母养育了眼前的这位少女。兴趣,爱好,从一出生起,那些与女子产生联系的事物便从她的身边被剥离了吧。
……真是让人不快。
“那个,语雨。”
沉默了许久的苏可念,就在这时突然叫出了少女的名字,“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什么都可以,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帮忙,吗?”
她停下了脚步,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走廊上红木栏杆,做出了思考状,却旋即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什么帮忙的。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事情。”
“告诉你们,只是事先提醒一下你们,千万别因为我的事情,触了母亲大人的霉头。那个人发起火来可是很凶的,最好还是不要看到比较好。”
“但是……”
苏可念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林语雨打断了。
“可念,答应我好吗?先管理好你的事情,可以吗?”
“厢房就在走廊的尽头,沐浴的地方就在厢房的对面。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会有人带你们去见爷爷。”
“不好意思,我……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她的指甲已经扣进了栏杆的木头里,垂落的发丝遮蔽了少女的眉眼。
即便如此,苏可念还是想要继续追问,秦安安则是拉了拉她的袖摆,示意她噤声。
她们就这样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