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呼吸粗重而慌乱。有人被藤蔓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又被一把推开。
“快点!”
“那家伙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那只是个毛头小子——”
这人话音未落,周遭的树木就像是活了过来。
枝桠交错,藤蔓横生。
原本宽敞的树林空隙在瞬息间被枝蔓编织的墙堵住。
逃窜的人撞上去,又被弹了回来。有人拔出腰间的短刀疯狂地劈砍,刀刃落在枝蔓上,却只留下道道浅浅的白痕。
“和你拼了——!”
绝望的嘶吼在林间炸开。一人转过身,将短刀举过头顶,刀刃上亮起魔力的光芒。
“呃啊!”
青色的弧光从后方袭来。
数道风刃穿过树林,一道打飞他手中的短刀,一道击中脖颈。那人在喷涌的鲜血中栽倒在地。
其余几人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倒下。
风刃的余波在树林间缓缓消散。
一个人影从空中飘了过来。
他在魔力的托举下缓缓下落,青色的魔法辉光随着他的落地被收入体内。
黑色的短发。灰蓝色瞳孔。
来人身材修长,肩背的线条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单薄,开始有了几分属于青年的轮廓。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面色平静。
“......芬恩。”
轻柔的呼唤从少年身后传来。
少年转过头。
走来的是一位身材玲珑的少女。身形还带着几分未完全长开的娇小。一头香槟金色的卷发梳成双马尾搭在身后,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湛蓝色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光。
但更令人在意的,是她身后展开的枝蔓。
粗壮的藤蔓在她的背后延伸开来。每一根枝条上都捆绑着一名蒙面的土匪。
他们被藤蔓缠绕着四肢和躯干,嘴巴被叶片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有人在拼命挣扎,有人在不住颤抖,有人已经放弃了抵抗,只是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明明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少女。
艾莉莲娜微微抬了抬手指。
枝条顺从地将那几人丢到了芬恩身前。土匪们摔在地上,有人试图爬起来,但芬恩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风刃飞出。
几道青色的光弧精准地切入要害,干净利落。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倒在了血泊里。
艾莉莲娜站在原地,右手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迅速将那只手藏到身后,用力按在裙摆上。少女的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魔力消耗。刚才的魔法,对少女来说并没有什么负担。
少女在意的,是其他的东西。
“......出手真果断呢,芬恩。”
艾莉莲娜说道。语调平稳,带着几分赞许。
芬恩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对上少女的目光。
“不是您教我的吗,老师。”
他的语气很恭敬。
“一定要记得补刀。”
艾莉莲娜的手指在背后攥紧了裙摆。
“......是......是本小姐说的没错。”
现在是霍特镇的秋季魔法集会期间。
和王都那些讲究排场的正式集会不同,这种小镇上的集会更像是一个松散的交易市场。
本地的法师聚在一起交换些材料、交流些心得,偶尔有旅行法师路过,带来一些远方的消息和新奇的魔法物品。安静,朴素,没什么大人物会来。
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安静就代表着机会。
最近的新闻说,一伙土匪流窜在四周的山林间。
说他们是土匪其实有些抬举了,不过是一群趁着集会期间商旅往来的机会,蹲在山道两旁打劫的亡命之徒。
本地的卫兵人手不够,法师协会又懒得为这种小角色大动干戈,于是这件事就以“委托”的形式挂在了协会大厅的公告栏上。
艾莉莲娜看到那张委托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闲来无事”。
第二反应是“正好给芬恩开个小灶”。
实战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她对芬恩说过无数遍。虽然索莱尔庄园后面那片树林足够两人日常切磋,但真实的对手和安全的陪练是两回事。而且说实在的,整天对着木人桩和彼此,她也有些腻了。
于是就有了今晚的行动。追踪。拦截。收网。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土匪”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威胁,但对两个从小一起训练、彼此配合了无数次的魔法师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只是没想过,收网之后会是这样。
艾莉莲娜站在原地。她的脚边横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那人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
满地的人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枯叶之间,有的趴着,有的侧躺,有的以一种活人绝对摆不出来的姿势扭曲着。
血液从他们的伤口渗出,汇成一条条细细的红线,沿着地势缓缓流淌。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烈的、黏稠的。
艾莉莲娜前世连鸡都没杀过。
她前世唯一见过的尸体,是在新闻的画面里——那些被打了马赛克的、被客气地称为“遇难者”的模糊轮廓。隔着屏幕,隔着安全距离,隔着“那不是我所在的世界”的心理屏障。
但现在可没有屏幕,没有马赛克,也再没有安全距离。
这里是她的世界了。
而她面前,是站在尸堆中央、面色平静的少年。
芬恩没有看她。他正低头检查那些倒在地上的土匪,确认没有一个活口。他的动作很利索,神情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日常的杂务。没有厌恶,没有恐惧。
比起少女的动摇,少年人展现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艾莉莲娜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明明自己才是大人,平时总摆出一副成熟模样;可到了这种时候,怎么反倒被这个少年给比下去了呢?
前世的阅历,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这不对——前世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战士,不过是个坐在屏幕前的普通玩家罢了,看到这种场面腿软才是正常的吧?】
【......但这话说给谁听呢?总不能说“芬恩啊其实老师前世是个没杀过生的普通人”,那也太不像话了。】
【在徒弟面前露怯什么的......不行,绝对不行。至少面上要稳住。呼——好,冷静,走了走了,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艾莉莲娜迈开脚步。
地上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她跨过一条横在地上的手臂,裙摆擦过一片被血浸透的布片,然后——
脚下传来一种柔软的、不该属于土地的触感。
她低头。
对上了一双发散的瞳孔。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得很大。
【......】
艾莉莲娜猛地扭开头。
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她用力咽了回去,加快了脚步。
“......芬恩,走了。”
她伸出手,拉住芬恩的手。
少年的手掌很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三年前那只放在她掌心里、沾满污泥和血迹的、微微颤抖的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手很稳,温度比她高一点。
芬恩歪了歪头,看着少女的后脑勺。那对香槟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发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有些僵硬,握得比平时紧一些。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跟在她身后,任她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