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梓陌这个人有一种天赋——她每次出现在社团活动室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有事。
“我介绍一下。”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这是我们班的学生柳元青,他有点问题,所以我把他放在你们社团。”
问题。
她用了“问题”这个词。
不是“情况”,不是“原因”,是“问题”。这个词的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戴梓陌在把一件她自己不想处理的事情,干净利落地移交给了我们。是把我们当帮帮团了吗?
当然,我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没有人反抗她。
毕竟社团多了一个美少女不是什么坏事。这种话听起来像是某种轻小说男主角的内心独白,但我必须声明:我不是在期待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柳元青站在戴梓陌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有点发白。她穿着校服,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头发是那种很柔和的栗色,发尾微微卷着,垂在肩膀两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部以“女主角很可爱”为唯一卖点的动画里走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广播着“我很可爱”这个信息。
“大家好……呼……”
她因为紧张发出了很可爱的声音。
那种声音怎么说呢——像是刚出生的小猫第一次尝试叫出声,带着一点气音和颤抖,让人本能地想要降低音量、放轻动作,以免惊扰到她。活动室里的空气因为这个声音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大家都暂停了一瞬。
“你好……”
大家也在和她打招呼。
游勇第一个站起来,露出他那套“我是社长所以我要热情”的标准笑容。何莲举了举手,说了句“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何华小声说了句“你好”,声音比柳元青还小。简一单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李佳月站起来走过去,拉着柳元青的手说了句“欢迎欢迎”,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欢迎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然后戴梓陌就走了。
没有交代“问题”具体是什么,没有说明柳元青需要什么“帮助”,也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可供参考的关于“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塞进文艺社”的解释。
真是干脆啊。
柳元青站在活动室中间,像一只被主人放在陌生环境里的猫,不知道应该往哪走,也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哪里。她的视线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从书架扫到沙发,从沙发扫到窗台,从窗台扫到每个人的脸上,然后又低下头。
然后她开始走动。
不是那种“找位置坐下”的走动,而是“巡视”式的走动。她从门口走到书架前面,看了看书脊上的标题,又走到窗台边上,看了看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又走到沙发旁边,看了看何莲的游戏机屏幕。
何莲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屏幕往自己那边转了转。
柳元青没在意,继续走。
她走到我旁边。
然后坐下来。
然后搂住了我的手臂。
我一下就不行了。
不是“心跳加速”那种不行,是“大脑停止运转”那种不行。信息太多了,处理不过来。她的手臂、她的体温、她身上那种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的味道、她的侧脸离我的肩膀大概只有几厘米——所有这些信息在同一时间涌进来,在我的神经系统里造成了某种类似于交通堵塞的效果。
“请放开我。”
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不是故意的,是声带自己收缩了。
“被别人看见了不好。”
“啊?怎么会!”
她又发出了那种声音。不是刻意的、装出来的可爱,而是天然的、从声带里直接流出来的、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声音。这种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当然会啊!毕竟你是女生啊!”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固定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有点发蔫,大概又是好几天没浇水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给绿萝浇水,不是处理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柔软度。
不是。
不对。
这不是绿萝的问题。
“唔……”
她又发出了那种声音。
这种声音每出现一次,我的理智就会蒸发掉一小部分。如果她继续待在这里,继续用这种声音说话,继续搂着我的手臂,大概再过十分钟,我就会变成一具空壳,坐在文艺社的沙发上,眼睛望着虚空,嘴角带着痴呆的笑容,成为这个社团永久的固定资产。
“但……我是男孩子啊……”
活动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修辞。
是真的凝固了。
你能感觉到那种“所有人同时停止动作”的瞬间。
何莲的游戏机发出一声“Game Over”的音效,但她没有按继续。何华翻书的手悬在半空,书页保持着被翻到一半的姿势。简一单的铅笔停在纸上,笔尖压着的那根线条比其他的粗了一圈。李佳月端着水杯,水杯悬在嘴边,没有喝下去。
“啊!!”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回荡了两秒。
“我真的这么像女生吗?”
柳元青眼泪汪汪的。
她的眼眶里真的有泪水在打转,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鼻尖有一点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主人骂了的小狗。
但她说她是男的。
不对。
他说他是男的。
这个代词的转换本身就需要一定的心理建设。
不过……真的可爱……
“我可以证明的!”
说完他就将手伸向了裤子。
“不用了!”
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腕很细,细到我的手指能完全环住,皮肤很光滑,温度比我的手背低一点——不对,现在不是分析触感的时候。
“我信了。真的信了。不需要证明。拜托了。”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语速大概是我平时说话速度的三倍。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会突破自己的生理极限,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柳元青看着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手停下来了。他点了点头,把手从裤腰上放下来,重新坐好。我的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静息心率。
“好了好了,我信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活动室里的其他人也陆续从凝固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然后大家开始问他为什么是这样。
不是“问”,是“盘问”。
何莲第一个冲上来,绕着柳元青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比我还像女的。”何华小声补充了一句:“皮肤比姐姐好。”何莲瞪了她一眼。
游勇挠着头,说了句“欢迎加入”,语气里的热情比平时低了大概百分之三十,大概他也还没完全处理完这个信息。
简一单什么都没说,但她把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柳元青被围在中间,像一只被参观的稀有动物。
“我有个大姐比我大五岁,她朋友多,经常来家里玩。”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比何华还是大不少,“我小时候没人带,就跟着她们。她们玩什么我就玩什么。她们穿裙子,我也被迫穿。她们化妆,把我当小白鼠。她们用女生的方式说话,我也学了。”
他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想改也改不掉了。”
其实还行,可爱也不是不可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我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平静,而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平静。这两者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差别:前者是主动的,后者是被动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
不是“影响”,是“改变”。
是那种从根部开始、渗透到每一个细节里的、彻底的改变。
我看着柳元青的侧脸。
他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细细的影子。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坐姿是那种很标准的、女生式的坐法——膝盖并拢,脚踝交叉,双手放在大腿上。
这些都是从小被“塑造”出来的。不是他选择的,是环境替他选择的。他只是一个被放在那个环境里的人,像一块橡皮泥被按进了一个模具里,取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具的形状。
“挺好的。”
李佳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站在柳元青面前,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笑。
“像不像女生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重要的是你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揉了揉柳元青的头发。
柳元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像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原来自己还会笑。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清楚。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活动室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灰尘慢慢飘着。
文艺社还是那个文艺社。
只是又多了一个“有点问题”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社团里,谁没有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