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丢进水里又捞出来的海绵,衣服黏在皮肤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在门口的地板上迅速汇成了一小滩。
外边下雨了。
雨还挺大的。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路边的排水沟来不及吞,水就漫过了马路牙子,在路面上一层一层地铺开。
楚南从项目上走回来虽然也就那几百米的距离,但即使是这几百米,也足够大雨把他浇透。
他甚至不得不感慨一句,他洗澡的时候都不会放那么大的水。
小公寓的淋浴喷头开到最大也就那么回事,跟老天爷这场免费淋浴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裴钰本来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毛茸茸的白兔子玩偶,平板电脑用支架架在面前,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楚南推门的动静把她吓了一跳。
她“呀”了一声,把平板往旁边一丢,拔掉耳机,赤着小脚从床上跳下来,快步朝楚南走了过来。
那些小蛇也被楚南这副狼狈的样子惊动了,一个个从她肩头探出脑袋,朝楚南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裴钰这家伙是个宅女。这一点楚南很早就确认了。
平时也不怎么出门,也不知道她平日里都干点什么。
楚南有时候下班回来,发现她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至于楚南为什么会知道她不出门,主要是这家伙的微信运动步数从来没有超过一千过。
一千步是什么概念?楚南下个楼扔个垃圾,来回都要这么多步数。
不过好在裴钰这妮子也不缺钱。
虽然楚南以自己那点微薄工资,说实话养自己都紧巴巴的,要是再加上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姑娘,他怕是连月底都撑不到。但裴钰确实有自己的小金库,估计是家里给的。她买东西从来不跟他商量,也不问他要钱。
反正看裴钰似乎从来没有一点工作的迹象,也不知道她家里是干什么的,能养出这么一个这样的闺女。
楚南进了门就开始脱衣服。
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他是半刻也忍受不了。
裴钰已经从洗手间里拿出了一大块粉红色的毛巾。这条毛巾楚南以前没见过,大概是裴钰自己的,又大又厚,颜色粉得像一颗草莓奶糖,边缘还绣着一只小小的兔子。她走到楚南面前,踮了踮脚,把毛巾整个盖在楚南头上,然后两只手按上去,开始用力地擦他的头发。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她擦得很认真,力道也不小。
楚南的脑袋被毛巾裹着,前后左右地晃,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抗议声,但裴钰充耳不闻。
“怎么也不撑把伞?也不穿个雨衣?”裴钰一边擦一边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埋怨,又带着几分真切的着急,“你项目上又不是没有这些东西。”
楚南在毛巾底下哈哈一笑,声音闷闷的,但语气毫不在意:“我可不喜欢撑伞,太麻烦了。伞这东西,风一大就给你掀翻。淋点雨怎么了,就当免费洗澡了。”
裴钰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翻了个面,换了个干爽的角落继续擦。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向下撇着,一脸不满:“淋雨要生病的。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等下感冒了发烧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我可不管你。”
楚南从毛巾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笑着说:“那又怎么样?我可不怕。我从小到大淋雨淋了多少回了,哪次生过病?我身体好着呢。”
裴钰手上动作停了一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轻的,却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垂下拿着毛巾的手,抬起脸朝着楚南的方向,声音忽然放软了,没有埋怨,没有不满,只剩下一种认认真真的在意:“可是我担心你呀。”
楚南正打算继续嘴硬,听到这句话,忽然愣了一下。
楚南摸了摸鼻子,把本来想说的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笑道:“怕什么,我洗澡去了。热水一冲什么寒气都没了。”
裴钰点了点头,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搭在自己手臂上,又叮嘱了一句:“快去罢。”
楚南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大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嘴上说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裴大小姐,我这身板,感冒病毒见了我都得绕着走。”
裴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然后她没有回到床上去,而是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了起来。她的手指一件一件地拨过衣架,最后从里面抽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一条内裤。
那些小蛇好奇地垂下来看她在拿什么,有一条还试图叼起一件T恤的袖子,被她轻轻拨开了。
楚南还在洗手间里哼着小曲,水声哗哗的,热气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裴钰抱着衣服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
“楚南,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里面传来楚南含混不清的回应:“好——谢了——”
裴钰把衣服放在门边的矮凳上,转身走了回去。
楚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套上裴钰给他拿的那套睡衣。
是那件深蓝色的旧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洗得有些旧了,但很软,贴在身上很舒服。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脚上趿拉着拖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裴钰正趴在一个大抱枕上打游戏。那个抱枕是一只胖乎乎的柴犬形状,圆滚滚的,裴钰整个人趴在它上面,两条小腿翘起来交叉着晃来晃去,平板架在枕头前面,屏幕上是某个楚南叫不上名字的手游,花花绿绿的技能特效闪成一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来划去,耳机只戴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跟队友交流还是在骂对面。
楚南不喜欢打游戏。
主要是手残,玩什么都菜,菜了就被人骂,骂了就不想玩。久而久之他对所有游戏都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抗拒。
他摇了摇头,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在裴钰身边躺了下来。
床垫被他压得往下陷了一下,裴钰的身子跟着晃了晃,手指差点点错技能。
“别闹。”裴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楚南没理她。他侧过身,伸出胳膊,一把搂过了裴钰的腰。
她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洗过好几次了,上面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裴钰的味道。
他把脸凑近她的后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肩胛骨中间那块布料。那些小蛇有几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吐了吐信子,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了。
跟他也算是老熟人了,懒得搭理他。
裴钰皱了皱眉,身体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但也没真的挣开。她的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语气里带着忙乱:“别闹别闹,打着游戏呢。你再闹我可警告你,我可不能在这档口闭眼,给你石化了可不负责啊。”
楚南嘿嘿一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她的腰很细,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微凉。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凑近她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耍无赖的得意:“那我不管。又不是只有你会闭眼睛,我不看你不就行了嘛——来。”
话音刚落,他就闭上了眼睛,两条手臂像钳子一样箍紧了她的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裴钰被他箍得“啊”了一声,整个人的重心被他带歪了,手指在屏幕上不受控制地滑了出去。平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技能音效,然后是角色阵亡的提示音。
“楚——南——”裴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极度的悲愤与怨念,“我的技能空了!你看你看,我被人杀了!都怪你!”
楚南闭着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一局游戏而已。来,抱抱,不难过。”
裴钰气鼓鼓地扭过头,看着那个把脸埋在自己后背上的男人,最后也没有说出什么。
那些小蛇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朝楚南的方向探过来,像是在支持他的捣乱行为。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平板翻过来扣在床上,放弃了这一局。
然后她动了动身子,在楚南的怀抱里转了个方向,面朝着他。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下次打团的时候不准抱我。”她认真地说。
楚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裴钰近在咫尺俏脸,嘿嘿一笑。
“那打完团就可以抱了是吧?”
裴钰没有说话,只是把捏着他鼻子的手收回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雨还在下。窗外那场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但那些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遥远,远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楚南的呼吸声,还有平板电脑里传来的那慢悠悠的复活倒计时的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