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成然几乎没有离开过工作室。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只有屏幕的荧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追踪那个加密服务器地址的进度很不顺利——A-017每次登录前访问的外部链接经过至少七层跳转,每一层都用了不同的加密协议,有些协议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第四天凌晨,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林霁秋被敲门声叫醒。不是阿右送早饭,是成然站在门口,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找到线索时的那种兴奋,而是某种更沉的情绪,像一个人挖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下面埋着什么。

“怎么了?”林霁秋坐起来。

成然走进来,把平板递给他。“那个外部链接,我跟踪到了最终服务器。不是境外,是境内。就在我们这座城市,距离事务所不到十公里。”他顿了顿,“但那个服务器本身不存储指令数据,它只存储历史档案。我翻了内容,是跟秦朝有关的。”

林霁秋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图片。不是现代文档,是竹简的照片。字迹是篆书,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第一行是四个字——“天宫司制”。他抬起头看着成然。“天宫司?”

成然点了点头。“这是我破解的那个服务器里最核心的文件。竹简的内容记载了天宫司的创立过程。天宫司——秦代设立的机构,负责管理源石技术。始皇帝亲笔批示了设立诏书,用的是‘天宫司’这个名字。不是太常司。”

“那我们之前查到的‘太常司’——”

“可能是天宫司对外的掩护名称。天宫司是核心,是掌握源石技术的真正机构。太常司只是它在朝廷里的影子。”

林霁秋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把竹简放大了看。诏书的笔迹很硬,横竖之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朕观天象,得天命之器于东海。非人间之物,乃天外之石。可利万民,亦可覆天下。故设天宫司,掌此器,察其用,传后世。非诏不得入,非命不得出。违者,诛。天宫司直隶于朕,不受百官之制。”

“天宫司。直隶于皇帝,不受百官之制。”林霁秋念了一遍那几行字,“从秦朝开始就是独立的。”

“从秦朝开始,就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成然打开另一个窗口,“天宫司的历代档案都有记录。虽然中间有断代,但脉络是清晰的。每一次改朝换代,天宫司都会变换名称和身份,但核心没有变过——守护源石技术,确保它不被滥用。”

林霁秋靠在床头,手指在平板的边缘轻轻敲着。“天宫司。不是北辰之庭。”

“北辰之庭可能是天宫司在近现代的代号。秦朝人叫它天宫司,现在我们听到的北辰之庭,可能是它在外层的称呼。”

“那北极星呢?”

成然摇了摇头。“竹简里没有提到北极星。这个称呼可能是后来才出现的。天宫司的早期首领,叫‘司天监’,后来才改成‘北极星’。”

林霁秋把平板还给他。“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成然翻到另一页,“A-017的账号,也在天宫司的系统里留下了记录。那个账号不是近几年创建的,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

“多久?”

“最早记录是二十年前。”

林霁秋的手指停住了。“二十年前。我父亲出事前后。”

“时间点上吻合。A-017可能和望远镜同级,甚至更高。他一直在使用那个账号,通过张文的身份,控制系统里的生产指令。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林霁秋沉默了很久。二十年前,父亲在天宫司的链条上找到了什么,然后被清除了。二十年后,林霁秋也在同一条链条上找到了A-017,找到了天宫司的竹简。他想到一个词——“循环”。像是同一个齿轮,在转了两圈后,又回到了同一个齿位。

“成然,那个A-017的账号,能追踪到具体使用者吗?”

“暂时不能。但竹简里提到了一个信息——天宫司的早期核心成员之间通过特定方式联络,令牌之外,还有一种暗语系统。竹简上没有记载具体的暗语内容,但提到了一个关键概念:‘星位’。每个核心成员都有一个固定的星位,用来对应代号。A-017可能是某个星位的编码。”

“星位。和北斗七星有关?”

“很可能。北斗七星是天宫司的信仰核心。七星对应天宫司的七大分支。A-017可能不属于七星,而是七星之下的某个执行者。它的任务,就是使用张文等人的身份,操控底层运转。”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街对面的花店还没开门,咖啡馆的店员正在搬椅子。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竹简上面有没有提到源石的来源?”

“没有。竹简只说‘得天命之器于东海’,没有细说来源。可能天宫司也不知道源石从哪里来。”

“秦朝人从东海深处打捞上来的。他们不知道是谁造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

“所以他们用‘天命之器’来称呼它。”

林霁秋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天宫司。太常司。北辰之庭。三个名字,同一个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现在查到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核心。源石、天宫司、A-017。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连起来了,但还有缺口。”成然看着他,“我们还不知道天宫司现在的首领是谁。不知道源石的真正来源。不知道A-017的使用者是谁。”

“那就继续查。”林霁秋站起来,“竹简的图片,发一份给我。我要好好看看那上面到底还写了什么。”

成然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变亮的天色,手里握着那张竹简的照片——“天宫司制”。

秦朝人刻下的字,留到了今天。

他下楼,阿右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作响。阿左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档案。看到他下来,阿左抬起头。“老板,成哥发了份新东西过来。‘天宫司’?”

“嗯。从秦朝延续下来的组织。就是北辰之庭的本体。”

阿左没有追问,把档案整理好,放到一边。阿右从厨房端出面来,放在茶几上。“老板,天宫司是什么?”

林霁秋坐下,拿起筷子。“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他低头吃了几口面,又抬起头。“成然,下午把竹简上的字全部释读出来。秦篆,我需要读懂每一个字。”

“已经在做了。”

阿右看着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碗里的汤映成金色。林霁秋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天宫司。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嚼一颗带着苦味的种子。秦朝人取的名字,比北辰之庭更古老的回响。他要找到它的全部面目。不管那面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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