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楼。阿右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昨晚带回来的设备,那台数据读取器已经被擦拭干净了。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成然从楼上下来,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喝着水,像两台在交换数据的机器。
“今晚,需要进控制系统的用户管理界面。”成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管理界面在哪?”
“在另一台服务器上,和生产线控制系统是物理隔离的。那台服务器不连接外部网络,只能通过厂房里的终端访问。”成然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一张新的图纸,标注了另一台服务器的位置,“张文的笔记里没有提到这台服务器,但生产线图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方框,标注了一个‘S’——可能是服务器的意思。”
“在厂房里?”
“在厂房东侧的配电房旁边。一个独立的机柜。”
“配电房有人值守吗?”
“没有。配电房是自动运行的,不需要人。”
林霁秋点了点头。“那就今晚。”
阿右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老板,吃完再睡一会儿。晚上还要去。”林霁秋没有反驳,端起碗吃面。成然也端起来,两个人各自吃完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筷子。阿右端着空碗回厨房,没有多问。
下午,两个人各自休息了一会儿。林霁秋又躺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换好深色的衣服,把工具包检查了一遍——万能卡、细铁丝、信号接入器、还有成然给的一个新设备,比上次那个更小,像一枚硬币,但功能更强,能绕过简单的防火墙。通讯器别在腰带上,“阴”卡进腕带。他下楼,成然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了。阿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路灯昏暗,街上空无一人。阿左把车停在丰源农业附近的岔路上,引擎没熄,空调也开着。林霁秋和成然下车,夜风和昨晚一样凉,吹得路边的杨树沙沙作响。院墙的摄像头还在转,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串不眨的眼睛。他们绕到之前的翻墙点,林霁秋把绳索抛上去,钩住铁丝网下面的砖缝,翻了过去。成然跟在后面。
落地。贴着墙根走,避开摄像头的视角,绕到厂房侧面。侧门的锁和昨晚一样,林霁秋用细铁丝开了锁,两个人闪身进去。
厂房里比昨晚更暗。设备静默无声,仪表盘上跳动着微弱的读数,像熟睡时平稳的心跳。空气中的化学制剂气味淡了一些,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们沿着墙根往东走,配电房旁边有一个独立的机柜,比控制柜更高,颜色更深,带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柜门是锁着的——不是机械锁,是电子锁。
林霁秋拿出万能卡,贴在感应区上。红灯闪了一下,没开。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红灯又闪了一下,还是没开。成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从包里拿出那枚硬币大小的新设备,贴在感应区旁边,启动。设备上的小灯快速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绿色。
绿灯亮了。林霁秋拉开门。
机柜里面是一台服务器,不是普通的服务器,是加固过的,外壳是厚金属,把内部组件封得严严实实。正面的面板上有一排指示灯,显示电源、网络、硬盘状态。机身底部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型号,还有一个日期——制造日期是五年前。五年前。这台服务器被安装在这里五年了,一直在运行,从未中断。林霁秋把手伸进背包,拿出那枚硬币大小的设备,贴在服务器的外壳上,启动。设备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脉冲信号,尝试与服务器的数据接口建立通信。指示灯缓慢地闪烁,如同某种无声的呼吸。
“在读取用户管理记录。”成然压低声音,“可能需要几分钟。”
林霁秋站在机柜旁边,看着厂房侧门的方向,目光没有移开。厂房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低沉的嗡鸣声和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声音。他屏住呼吸,视线始终锁定在那道门上,等待任何可能出现的动静。几分钟过去了,设备上的指示灯突然从闪烁变为常亮。
“拿到了。”成然拔出设备,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用户管理记录。最近一次登录,不是张文。”
林霁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是谁?”
“一个账号。只有工号,没有姓名——‘A-017’。上一次登录时间是三天前。操作记录显示,这个账号修改了张文账号的指令预设权限。”
“所以有人用‘A-017’的账号,远程修改了张文的权限,然后通过张文的工号生成每周的指令?”
“看起来是这样。A-017才是回声真正的执行者,但他借用张文的身份隐藏自己。”
林霁秋关上机柜的门,把锁复位。“A-017,能查到是谁吗?”
“回到车上再说。先撤。”
两个人快速走到侧门,侧身而出,关好门,翻过围墙,上了车。阿左发动车子,往市区开。
“A-017。”林霁秋靠在座椅上,把这个编号念了一遍。
“用户管理记录里,A-017的权限级别很高,仅次于管理员。它能在系统里创建、修改、删除任何用户的权限。”成然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个账号在过去的三年里,修改了至少五个人的权限设置。张文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四个人?”
“对。其他的,我还没查。”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A-017是回声。但回声不只是张文。张文是被利用的,真正的回声是那个用A-017账号操作的人。”
“可能。也可能A-017只是一个账号,不是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用那个账号登录。”
“那就是一个通用的身份。北辰之庭的‘回声’系统。”
成然点了点头。“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回到事务所,天边已经泛白了。阿右坐在沙发上打盹,阿花蜷在他腿上,阿橘趴在茶几下面。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猛地醒过来,阿花从他腿上跳下去。
“老板,回来了?”
“嗯。”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成然坐到对面,把数据导到平板上。
“A-017的用户记录里,有一条和别的账号不一样。它每次登录,都会先访问一个外部链接。不是邮件,是一个加密的服务器地址。”
“能追踪吗?”
“能。但那个服务器可能在境外,追踪需要时间。不过,至少我们有了路径。”
阿右去厨房端了热好的汤出来,放在茶几上。“老板,先喝汤。”
林霁秋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成然,明天开始追踪那个服务器地址。”
“好。”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台服务器的标签,制造日期——五年前。这台服务器安装了五年,那个叫A-017的账号存在了五年。在这五年里,北辰之庭一直在用这个账号通过张文的身份下达指令。张文不知道,张文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来自更高层的邮件。他被利用了五年,而他自己毫不知情。
“成然。”
“嗯。”
“你说,张文会怎么样?”
成然沉默了几秒。“北辰之庭可能已经知道他给了我们东西。”
“他会死吗?”
“不一定。他是一个有用的齿轮。北辰之庭更可能把他调走,换一个身份,去别的地方继续工作。”
林霁秋看着天花板。“那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能。北辰之庭给了他母亲活下来的机会。他欠他们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林霁秋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成然。”
“在。”
“你说,我父亲当年查到的,是不是就是A-017?”
“也许。但他没有查到A-017的账号。他查到了别的东西。”
“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嗯。”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北辰之庭的链条已经断了几节。柳河村的纸面人,丰源农业的生产线,回声的账号,A-017的权限。每一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坐在最高处、俯瞰一切的存在。
“成然,终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人的。”
“我知道。”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