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足夠她適應很多東西。
比如每天早上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時候，不會再磕到頭。
比如食堂的百鬼雜燴吃多了也只覺得有些腥了。
比如面對走廊上偶爾飄過的無頭宿管，淡定的幫對方撿起掉在地上的登記板。
雖然她至今沒搞懂沒有腦袋的宿管是怎麼看登記板的。
‘習慣成自然。’她內心總結道。
鹿璐說這叫被學校醃入味了。
星雨瑤覺得這個比喻不太文雅，但無法反駁。
這兩個月裏，她的日常很固定：
上課、吃飯、和江漓去怨念池邊散步、回宿舍躺在棺材裏盯着天花板發呆。
小九幾乎形影不離，以至於鹿璐和江漓已經學會了自動給她們倆留出並排走的空間。
蘇眠隔三差五叫她去辦公室開小竈，並非補課，而是分享泡麪和各種小零食。
蘇眠的紙箱裏似乎有無窮無盡的零食儲備，星雨瑤問過哪兒來的，蘇眠說“這是教師的特權”，然後眨了一下眼睛。
食堂李姨看她的眼神依然不太對勁。
每次打飯的時候，李姨都會多看她兩眼，然後皺着眉頭移開。
星雨瑤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這位圍裙上繡着刀在人在的食堂阿姨，只能每次打飯時多衝她笑一下。
效果不怎麼樣。
今天是週三。
下午沒課。
星雨瑤坐在宿舍的棺材沿上，翻着一本已經翻了好幾遍的教材，怨氣的運用基礎。
小九坐在旁邊的棺材裏，手裏拿着一個黑色布袋，正用一塊軟布擦拭着什麼。
星雨瑤瞥了一眼，沒看清，大概是某種法器。
鹿璐趴在棺沿上修她的角，最近左角老是歪，她覺得是角有了磨損，正在修，但效果不太理想。
江漓不在，大概又去怨念池泡澡了。
“對了，”鹿璐忽然開口，一邊打磨修理一邊說，“明天有借讀生要來。”
星雨瑤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借讀生”這個詞，她來這兩個月聽過好幾次，同學們都在期待着這借讀生的到來。
鬼校每隔一陣就會接收一批短期借讀生，都是人類，待五天，拿到車票，然後走人。
拿不到的，做另一趟車。
“哦。”
“這次有七個，”鹿璐繼續打磨角，“住咱們隔壁。203和204都收拾出來了。”
“你消息怎麼這麼靈通？”
星雨瑤看了她一眼。
鹿璐有點得意地轉了轉角，差點又掉了：“宿管登記板上有寫。我幫宿管撿登記板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她今天在二樓拐角又掉了。”
“宿管爲什麼老掉登記板？”
“因爲沒有頭，手裏拿東西全憑手感。”
鹿璐頓了頓。
“而且她每次掉登記板，都是故意掉的。我覺得她是想讓同學幫她撿，這樣就能多跟同學們接觸一下。”
星雨瑤想象了一下一個沒有頭的鬼故意掉東西博取社交機會的畫面，覺得鬼校的職場文化也挺不容易的。
“借讀生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星雨瑤轉頭看向小九。
小九擡起頭，想了想。
“不用管他們。”
“不用管？”
“學校的規矩是，借讀生違反校規，詭異們可以執法。但沒違反校規的，不能碰。”
小九的語氣很平淡，她經常被提醒這一條校規，雖然有些差別。
“校規第一條，禁止食用同學。”
星雨瑤點了點頭。
她記得這條校規。
入學第一天就在告示牌上看到了。
下午的走廊比平時安靜。
星雨瑤去怨念池邊找江漓，路過校門口時，看到一個告示牌上貼了新的告示。
墨跡很新鮮，暗紅色的字在幽綠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關於近期借讀生入校的通知》
本校將於明日接收短期借讀生七名。借讀期間，借讀生須遵守學校相關規則。本校學生照常上課、就寢，無需特別關照借讀生。借讀生將於五日後統一離校。離校須憑車票。車票事宜，請諮詢各班班主任。
以上。
星雨瑤掃了一眼，也沒多想，便繼續往怨念池走去。
江漓果然在池子裏。
深綠色的池水沒過她的肩膀，只露出一個腦袋和兩根漂在水面上的角，不對，那是水草。
“舒服。”江漓閉着眼睛，聲音帶着一些慵懶，“要不要下來一起？”
“下次吧。”星雨瑤在池邊蹲下，“明天有借讀生要來。七個。”
“哦，又來。這一批不知道能走幾個。”
江漓睜開眼睛，綠瑩瑩的瞳孔豎成一條縫，“上次那批走了三個。上上次走了兩個。”
“……你記這個幹嘛？”
“不刻意記，但不妨礙我知道。”
江漓翻了個身，水花濺起來，在池面上騰起一陣幽綠的霧氣，“反正跟我們沒關係。他們住他們的，我們住我們的。五天一眨眼就過去了。”
星雨瑤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着池水，水面映不出她的臉，怨念池只映鬼怪，不映人類。
她只看到一汪深綠色的平靜水面，和江漓漂在水裏的悠閒身影。
晚飯時間，蘇眠端着茶杯飄過來，在星雨瑤旁邊坐下。
今天食堂的特供是暗紫色的糊狀物，標籤上寫着：紫氣東來·週三限定。
星雨瑤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一整盤了。
“明天有借讀生來。”蘇眠開門見山。
“我知道。告示我看了。”
“嗯。”蘇眠喝了口茶，幽綠色的茶水映着她的下巴，“這批有七個，車票的事歸我管，她們找我蓋章，我不能拒絕。所以……”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銅質的小章，印面雕着一朵不知名的花，手柄處磨得發亮。
“交給你保管了，有人找你要章，你就蓋。沒人找，那就算了。”
星雨瑤拿起那個章，翻過來看印面。
花型很複雜，看得出不是隨便刻的。
“我不要……”
星雨瑤話音剛起，蘇眠便已經晃出了食堂門，只留下一陣淡淡的茶香。
小九坐在星雨瑤旁邊，安靜地吃着自己盤子裏那團暗紫色的糊狀物，勺子和盤子接觸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只在蘇眠放下章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吃。
晚上熄燈後。
江漓和鹿璐已經躺進了各自的棺材。
江漓今天泡澡泡得很足，幾乎是秒睡，棺蓋縫裏傳出一陣陣細小的咕嚕聲。
鹿璐還在修她的角，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宿舍裏格外清晰。
“別修了，快睡覺。”小九的聲音傳出。
鹿璐立刻停手，棺蓋也合上了。
星雨瑤躺在棺材裏，盯着幽綠色的天花板。
‘希望明天至少有一兩個長得好看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