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我来到学校。

这句话写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算了。反正你们看得懂。

重新分班。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我站在人群外围,等里面的人散了才走过去。纸张在九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名字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像某种我不太想承认的命运。

二年二班。

我往下找。

李佳月。

就排在我名字下面隔了三行。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扫。简一单。也在二班。名字安安静静地夹在中间,和她这个人一样,不仔细看就会漏掉。

说实话,运气不错。三百多人重新洗牌,能跟认识的人分在一起的概率不算高。

虽然我对“跟熟人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强的执念,但比起被扔进一个谁都不认识的教室、从头开始练习“如何跟陌生人说话”这种高难度社交技能,现在的局面对我的心脏友好得多。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发给李佳月。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立刻已读。大概是还在路上。

我收起手机,往新教室走。

二年二班在三楼最东边,和上学期的教室隔了一个楼层。我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到了,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跟去年没什么两样。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排。不是不想坐最后一排,是最后一排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翻一本很厚的书,看起来不太想被打扰的样子。

我在他前面坐下来。

“老王。”

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佳月站在那里,背着那个帆布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正歪着头看我。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上学期没什么区别。

“早。”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奶茶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纸巾开始擦桌子。

“你看到分班了吗?”

“看到了。”

“还有简一单。”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嗯嗯。”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擦桌子。

简一单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她低着头,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帆布袋,走到我们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佳月一眼。

“早。”

“早。”李佳月笑着招手,“坐这边。”

简一单在我前面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摊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就缩进了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和上学期比变了不少。

除了班主任……

戴梓陌踩着细高跟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我叫戴梓陌,二十六岁,未婚,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

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没变。她是不是打算每年都这么开场?

“好了,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来。”

这种流程我经历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模式:站起来,说名字,说一个自己从哪来的,说一个兴趣爱好或者特长,然后坐下。我从来没觉得这个过程有任何意义,因为在轮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前面那些人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大半。

但我还是得站起来了。

自我介绍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已经开始飘了。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体育课。蝉叫得比上个月小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到,黏糊糊地粘在空气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光斑,灰尘在那条光斑里慢慢飘着。

终于下课了。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注意到她在动。

教室里有的人在座位上坐着,有的在做自我介绍,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头看手机。只有她,在各个座位之间穿来穿去。

她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走回第一排,路过每个人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有时候停下来跟人说句话,有时候就直接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整个人看起来精力充沛得像刚充过电。

“真有活力啊……”我小声感叹了一句。

李佳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

“那个人啊,刚才在走廊上就看到了。一直在跟人打招呼,好像谁都认识。”

“交际花类型的?”

“大概吧。”

我把视线收回来,没再看了。

不是我不好奇,而是“交际花类型”这个词对我来说天然带着一层绝缘层。那种人和我之间隔着大概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不是我主动或者被动能跨越的。

但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我低下头,开始翻手机。

我正靠在椅背上发呆。

李佳月被几个女生拉去聊天了,简一单还缩在前面看书。我犹豫着要不要去文艺社看看,虽然还没正式开学,但游勇大概已经在群里喊了好几轮“集合”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个影子从旁边经过。

那个影子,正在各个座位之间穿梭,速度和上课时差不多,大概是趁着下课时间继续她的“巡视”。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里的笔记本掉了下来。

不,不是掉下来的。

是撞到我桌角弹出去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笔记本,正准备弯腰去捡,她已经先一步蹲下来了。

“对不起!”

她抬起头。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三十厘米。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琥珀,里面映着一点窗户的光。睫毛很长,微微翘着。

然后她对我wink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眨眼,而是很自然的、像是跟人打招呼的动作。

“没事。”

她捡起笔记本,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我转回来,看着窗外的操场。

不行。

我对自己说。

不行不行不行。

这种类型最危险了。

不是因为“可爱”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那种“可爱而不自知”的感觉——虽然她大概自知,而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总之,不能沦陷。

我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去文艺社了。

体育课。

新学期第一天就有体育课这件事,大概可以被归类为“设计课表的人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九月初的阳光还是很烈,虽然比八月好了一些,但站在操场上十分钟还是会让后背湿透。老师让我们绕操场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说了句“自由活动”,就走到树荫底下坐着了。

解散之后,大部分人往体育馆跑。体育馆里有空调。

少数人往小卖部跑。小卖部里也有空调。

更少数人往树荫底下跑。树荫底下没空调,但有风,而且不用跑那么远。

我属于最后一种。

我在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下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腿伸直,看着远处那些还在跑动的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有点刺鼻的气味。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在过假期的事。

赵雯走的那天,机场的阳光,她额头上的触感,那种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感。

我睁开眼。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刺了一下眼睛。

算了。

我转过头,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打羽毛球。

不对,是在跟别人打羽毛球。她站在球场那一端,握着球拍,正弯着腰准备接球。球从对面飞过来,她挥拍,打回去了,动作不算标准但还算流畅。

她打了一会儿,球被打偏了,朝我这个方向飞过来。

不是直线朝我飞过来,而是偏了一些,落在我旁边大概两三米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那颗羽毛球。黄色的,塑料的,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了。

“抱歉……能帮忙捡一下吗?”

我抬头。

她站在球场那边,用手挡着阳光,正看着我。她的脸在阳光下被照得很亮,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我弯腰捡起那颗球,站起来,随手丢过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面前。

“谢了!”

她接住球,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普通。

但正因为普通,反而让人觉得——不行,我在想什么。

“没啥。”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跑回球场了。

我重新坐回树荫底下,盯着那片草地看了一会儿。

不行。

我必须离开这。

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体育课,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那种“不该想”不是说有什么道德问题,而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告诉自己“这件事不值得多想”,但脑子就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跑。

就像你告诉自己“不要想她”,然后脑子里全是她。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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