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和她预想的完全一样——和书里写的完全一样。从耳垂下方开始揭,经过颈侧、下颌、颧骨,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揭一层他自己的皮肤。面具从脸上被剥离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撕开一层被汗浸透了的薄纸,闷而涩。胶脂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从颈侧往上蔓延,一道一道的,浅红色的压痕,被捂了一整天的结果。

他揭到额头的时候,面具已经整片脱离了他的脸,被他从脑后绕过去从右耳下方整片拿了下来。他把面具搁在桌上,搁在那方浸了烈酒的帕子旁边。面具背面是浅肉色的胶层,在窗纸漏进来的冷白光线下泛着一层潮湿的、接近有机质感的微光。像某类爬行动物蜕下来的皮。

然后他抬起头。

药房里安静了两息。不是没有声音——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秋风把槐树残枝刮得一下一下地叩在屋檐上。可这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院子里发生的事。

周煜。

不是牧玉舟了。是周煜。

那张脸确实比她记忆里的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更硬了,眼窝比从前深了一层。

可那双眼睛——那双她在风陵城的无数个夜里惊醒过来之后第一眼就投射在黑暗墙壁上的眼睛——她认得。温柔的时候是暖的,冷的时候像铁,执念涌上来的时候暗得像暴雨前压到天际线上的积云。此刻是什么样子,她看清楚了。不是暖的。不是冷的。不是暗的。是空的。不是空洞的空——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剩下墙壁和地板。墙壁是白的。地板是凉的。

林子秀站在他面前,右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捂帕子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还留着帕子的触感——湿的、热的、黏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没有抖。和前几次差点发现他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的手指在抖,虎口在跳,后脊梁在发凉。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怕。

是怕被另外一种东西盖住了——一种比怕更大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她攥在手里的真相本身。真相这个东西很奇怪——你以为它是热的,是烫手的,会让你握不住。可真的握住了以后,发现它是凉的。凉得像一把搁在雪地里一整夜的铁钥匙。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只药碗上。碗里的药还在冒白气。和半个时辰前她坐在西院里等着翠儿端来的那碗一样,是当归、黄芪、白术、柴胡——也许还加了那味活血散瘀的药。药方是有效的。她的身子慢慢变好了。这是她最不能原谅他的地方之一。

她抓住碗边——不是端,是抓。五指扣在碗边上,骨节突出。她把那碗药举起来,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瓷炸开的声音不是脆的——是碎的。瓷片从地面弹起来,弹到了她的衣服上,弹到了他的衣袖上,弹到了桌腿上,弹到了那张搁在桌上的人皮面具上。药汁在地上泼出一个不规则的黑褐色扇形,从她的脚边一直蔓延到他的脚下。面具被碎瓷击中,在桌上弹了一下,面具背面朝上翻了过来——那层灰白色的胶脂在冷光下亮得刺眼。

“周煜。“

她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尖叫,不是怒吼——是用一种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沉静叫出来的。这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带被震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两个字难念,是因为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憋得太久了。从她在他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现在它出来了。没有卡住。很顺畅。顺畅得像一把搁置太久的刀,拔出来的时候刀刃在鞘口刮出了一声清响。

“——你还敢来见我。“

周煜站在原地。脚边是一地碎瓷和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汁。药汁浸湿了他的鞋尖,浸湿了裤腿的边缘。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盖子被蒸汽顶得一磕一磕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门。没有人去应门。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种空了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渗的不是泪水,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些东西更重的、更累的、更接近于解脱的东西。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药汁。药汁是黑褐色的,和碎瓷混在一起,在青砖地上淌成了一道细细的溪流,从他的脚下漫过去,再往前淌了几寸,最后在一道砖缝处被地面吃掉了。他看着那道药汁,看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秀儿。“

他开了口。不是“公子“,不是“林大少爷“,不是她在牧玉舟嘴里听过的任何一个称呼。

“秀儿。“

两个字,很低,很涩,像是用砂纸从喉咙底部刮上来的。他在风陵城就是这么叫的。每次推开她房间的门,不敲门,不打招呼,第一声就是这个。每次她背对着他,假装没听见,他就会叫第二声。第二声比第一声更低,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不肯吐出来又不得不吐出来。

她恨这两个字。恨了她被囚禁的每一天。可今天他叫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浑身发冷。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掉在了满地的碎瓷和药汁中间,没有人去捡。

“闭嘴,不要这样叫我。“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锤子敲进木板里的钉子,砸一下,进一截。“你在风陵城就是这样叫的。你在锁着我的门外面就是这样叫的。你把我按在榻上、把我从那扇窗户面前拖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叫的。现在你站在被我砸碎的药碗前面,还这样叫。“

周煜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低下去,低到地上那滩还在冒着最后几缕热气的药汁上。他的膝盖动了一下——像是想跪。可他没有跪。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次跪下去,她是会走还是会站住。

林子秀也不需要他跪。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冲过去,是走近了。脚尖踢到一片碎瓷,碎瓷滑出去老远。她在他面前停住,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

啪!

林子秀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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