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所说,这是一个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故事。

芬恩的过去,就是这个老套故事里,一个老套的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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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家境优渥。

他的父亲经营着两家沿街的铺面。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足够让一个男孩的童年浸泡在一种温吞的、安稳的暖意里。

芬恩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自然,成长中有着不可或缺的一环——魔法。

父亲带他来到当地的法师协会。

那是一个分支协会。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法师,笑容和气,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恭喜”。

“真是不错的天赋啊。”

做检测用的魔法石在法师掌心里微微发亮。

法师嘿嘿地笑着,把检测结果看了一遍又一遍。

“光亮的纯净度很高,和魔力的亲和力也很出色。将来一定能成为有名气的法师大人吧。”

听了法师的话,年幼的男孩眼里盈满了光。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属于一个孩子的纯粹期待。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描绘未来的样子了——穿着法师长袍的自己,能让父亲和母亲骄傲的自己。

可是。

检测的结果并没有成真。

那一天之后,男孩并没有展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魔法能力。

第一天,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闭着眼睛,试图感受法师说的“魔力流动”。

第二天,他把魔法石贴在额头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什么都没有。

连普通人都或许能感知到的魔力流动,男孩都毫无知觉。

起初父亲的脸上还挂着安慰的笑,说“没关系,可能需要些时间”。后来那笑容越来越淡,直到这件事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话题。

再后来,父亲不再提魔法的事了。他会在饭桌上多夹一块肉到男孩碗里,会说“今天的生意不错”,会说“明天天气应该很好”。但再也不提那天的检测结果了。

男孩没有哭。

他只是把魔法石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压在了一本书下面。

然后继续闭上眼睛,在每晚睡前,试图感受那些他本应感受到的东西。

直到某一天。

嗡——

耳畔响起了嗡鸣。

像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接着,男孩的掌中迸发出了紫黑色的光。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团紫黑色的火焰正在无声地燃烧。神奇的是,男孩并没有感受到温度和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冰凉的触感。

他把手举到眼前。

紫黑色的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里,把灰蓝色的眸子染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颜色。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男孩转过头,用满是光的眼睛看着她。

“妈妈。”

他把手掌举给她看。

“我可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高兴而发抖。

可是。

伴随魔力一起到来的,不只是耳畔的杂音。

芬恩觉醒魔力的那个晚上

庄园的围墙被撕裂了。

魔兽的利爪轻易地划开了墙面。紫黑色的纹路在它们的皮毛上一明一暗地搏动,和男孩掌心那团火焰一模一样。

叫喊声。碎裂声。重物坠地声。

男孩穿过走廊,跑过客厅,跑过那些被撞翻的家具和碎裂的玻璃。他赤脚在木板上奔跑的声音急促而沉闷。

然后他停住了。

父亲躺在大厅的正中央。

母亲靠在墙边。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

但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光。

男孩跪了下去。膝盖落在血泊里,溅起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耳畔的嗡鸣还在响,并且还在愈发的响亮。紫黑色的光从他掌心溢出来,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

然后他抬起头。

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就站在三步之外。

男孩和魔兽对视了。

那双腥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它歪了歪头,看了一眼跪在血泊里的男孩,又看了一眼他掌心溢出的紫黑色魔力。

魔兽只是低吼一声。

然后转身。

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夜色,融入风声,融入那些还在燃烧的木梁发出的噼啪声里。

男孩跪在原地。

周围是碎落的瓦砾和渐冷的血泊。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远处传来其他人隐约的呼喊。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遥远、不真切。

只有耳畔的嗡鸣。

清晰得可怕。

——————

“魔兽袭击。不幸的意外。”

这是所有人给出的结论。

来调查的官员合上记录本,用一句标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话为那个夜晚盖上了章。

他们拍了拍男孩的肩,说“节哀”,说“你运气好,活下来了”,说“会有人来安排后续的事”。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哭。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它没有杀我?

它杀了所有人。父亲,母亲,管家,女仆,甚至院子里那条拴着的狗。为什么唯独留下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紫黑色的魔力痕迹。它安静地、温顺地蛰伏在他的皮肤之下。

他想不起来那天去协会时,那个为他检测的法师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那双手,指甲修得很整齐。在父亲和介绍人寒暄的时候,那双空闲下来的手曾经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接着,男孩的耳畔忽然痒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没有在意。

“不错的天赋啊。”

法师嘿嘿地笑着,把测试的结果拿给父亲看。

他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将来一定能成为有名气的法师大人吧。”

男孩眼里盈满了光。

现在那些光碎了。

男孩不再想,也没有力气去想那一天的事了。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别的东西。比如今晚睡在哪里,明天吃什么,后天又要去哪里。比如脚下的泥水有多冷,比如怀里那半块硬面包还能啃几天。

这些念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男孩属于“过去”的那些模糊和温热,那些正在从指尖缓慢流逝的东西冲得一干二净。

没有了。

全都——

妈妈没有了。

爸爸没有了。

那个会在炉火前哼歌的身影没有了。那个会在餐桌对面给自己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长高了才能当大法师”的声音没有了。那些还在记忆里残留着的、带着模糊暖意的碎片,还没来得及被怀念,就被新的现实覆盖了。

现实的冷比起记忆的暖,要充实太多。充实到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忘记,那些曾经的东西就自己褪了色。

所谓“美好”的味道,迅速模糊。

男孩,还剩下什么呢?

他站在原地,空洞地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剩不下来。

但身体还记得。

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像在抓握什么东西。

他在抓什么?

不知道。

但那个空荡荡的手心在告诉他,你曾经握着些什么。

或许曾经握着妈妈的手。或许曾经握着父亲送他的那块魔法石。或许曾经握着一只从院子里捡来的、毛茸茸的小猫。或许曾经握着某个无聊的玩具,,某个不值钱的小东西。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心是空的。

那个空让他难受。

不是饥饿,不是寒冷,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失。

他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却记不起拥有时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失去”。

不是在某个瞬间被夺走,而是在漫长的、无声的侵蚀中,变成一种新的习惯。

而他唯一确定的事是——

他不想要“没有”。

不想要“失去”。

九岁的男孩还不确定仇恨的概念。那太抽象,太复杂,是一个需要用到太多词汇来定义的东西。他只知道有一个力量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拖了出来,他讨厌那个力量。他只知道有一个东西夺走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他恨那个东西。

他只知道——

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他就会一直这样空下去。

如果不抓住什么的话,他就会永远飘着。

男孩知道了“没有”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疼,疼是会过去的。也不是悲伤,悲伤是会被稀释的。它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挖了一个洞,风吹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

然后,从那片“没有”的土壤里,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仇恨。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简单、更根本的东西——

【想要拿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拿回什么。拿回妈妈?拿回爸爸?拿回曾经的生活?他知道这些东西拿不回来了。他知道。但他就是想要拿回来。

或许他想要的不是那些东西本身。

或许他想要的只是——

【不再“没有”】。

这是他从自己的心跳声里听出来的。

咚,咚,咚。那颗心脏还在跳。不管他愿不愿意,它还在把血液泵向四肢,还在让这具身体保持温度,还在逼着他继续呼吸。

它不管他失去了什么,它只管让他活着。

既然活着,就得走。

既然走,就得有方向。

可一个九岁的男孩能有什么方向?他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是空的,而他想要把它填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紫黑色的光还在那里。

以前他不懂这是什么。他只知道它和书上写的不一样,和魔法石上亮起的光不一样,和任何正常的魔力都不一样。

但他现在不在乎它是什么了。它丑也好,脏也好,可怕也好——至少,它是他拥有的东西。

唯一拥有的东西。

这团紫黑色的、带着嗡鸣的、或许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它来自于那个怪物。

来自于那个夺走他一切的黑夜。

它属于他的仇敌。

【拿回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复仇。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他不想要“没有”。他想要“有”。

想要有,就得获得力量。

男孩慢慢合拢手指。

紫黑色的光从指缝间溢出来,映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冰冷的、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一年,

芬恩九岁。

——————

后来。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之后,在无数次被追捕、被欺骗、被驱赶的经历之后,在索莱尔庄园的书房里,在每周三的魔力疏导之后,在那个女孩用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贴着他的耳朵说“已经没事了”的那个黄昏之后——

芬恩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那双腥红色的瞳孔,和那句在心底对自己说的“拿回来”。

他仍然不确定自己当时想要拿回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东西——那些干净的、明亮的的魔力,那个会叉着腰骂他“还不快滚去背书”的女孩,那张在月光下托住他后脑的手掌,那个被她说出口的、让他嚎啕大哭的“你做得很好”——

这些东西,他绝不会再让人拿走。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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