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长辈们对我的管控开始放宽了些。而且我身边也时常出现了三个身影。
米娅、莱昂、奈莉。
从生日宴会开始,他们就赖上了公爵府。好吧,其实是我赖上了他们。米娅本就与我有来往,如今来得更勤了一些;莱昂和奈莉则是隔三差五会被各自的家里给“顺路”送过来,刚开始的理由还比较正常,再到后面就开始变得敷衍了。
几家的大人都乐意让我们凑在一处,一块玩,一块成长。
我没有在乎这些,对于我来讲,什么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同龄人陪我一起把日子过得吵吵闹闹。
也是在这段时间,我手里的木剑换了一把。
一把真正的剑。
“你的身体在发育,木剑已经配不上你的训练强度和个子了。”母亲是这么说的,把剑递给我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递一件新衣服给我,“以后用这个。”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制式剑,不是军队里面的,而是我曾在冒险者公会里面见到过,论捆卖的那种。剑身没有任何纹饰,握把缠着粗糙的皮革,掂在手里有一点沉,还有一点发凉。我知道它不算名贵,但当我第一次握住它,感受着那不属于木头的重量时,心里还是莫名郑重了一下。
迎、旋、退。
换了一把真剑,这三个我之前拿着木剑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步法,忽然又有了一点新的分量。
当然,也仅仅只是多了一点分量带来的惯性。
那道我一直跨不过去的坎还在那里,并没有因为换了一把剑训练就消失,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
去藤蔓回廊,是奈莉先提起来的。
“我表哥上个月的时候去过一次,他说门里很好玩!里面的路自己会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发亮,亚麻色的马尾翘得老高,像一只闻到风的小兽。
“路会动?”莱昂皱眉,他对“好玩”这个词一向警惕。
“E级,安全门,再说了我们也不可能会去那些有风险的高级门呀。”米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对索拉省的很多异界之门都很熟悉,“摔不死,迷不丢,最多就是在里面被绕得团团转。怎么样诺拉,你家里管得严,准你去吗?”
管得严是真的,不过这次让我意外的是,这次大人们答应得很痛快。
母亲珍妮丝只在我出门前的时候替我理了理领口,原来我的身高已经高到不用母亲蹲下才能够到我的地步了。这个动作和我第一次进春泉之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再交代那三件事,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去吧,诺拉,记得带她们早点回来吃饭。”
就这一句,四个孩子,一辆由灰袍仆人驾驶的马车,外加远远缀在后面的一队卫兵,这些是公爵府的影子,我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这一次,他们只送我们到门前,便不再往里跟。
这是属于我们四个的,第一次冒险。
进入之后,门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木气息,我细细感受了一下。潮湿、生猛,混杂着枝条被掐断时,迸射出的汁液所散发出的腥甜。
高大的藤蔓从地面一直攀到看不见顶的高处,层层叠叠,将整个门内的世界都滤成一片摇晃的、幽深的绿。脚下是软的,踩上去会渗出一些水。四面八方则都是由草木构成的墙,全是活的,你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细细密密,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同时游动。
“看!”奈莉指着我们身后。
我们刚走过来的那条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新的藤蔓从两侧的墙里钻出来,飞快地交叉再缠绕着收紧,几息之间,那条路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此同时,左前方原本严丝合缝的一堵藤墙,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新的缝。
走过的路被封死,没走过的路又长开。
“哇~”奈莉发出感叹。
“别乱跑。”莱昂下意识地把她往回拽了一把。
我盯着眼前的这一切,感知着魔力的走向,思考着该如何通关。
但米娅已经有了方向,“所以在这里只靠记路是没有用的。”只见她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那些藤蔓,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走过的路就忘掉,它不会让你走第二遍,要找的永远是新长出来的那一茬嫩藤,颜色浅,还在动的,就是我们要去往的路。”
她抬起头,冲我们露出她的小酒窝,“看我的吧,读图我在行。”
倒是与之前母亲的说法殊途同归,接下来的一段路,很轻松。
米娅在前面读图,告诉我们哪一面墙快“开”了;奈莉就贴着那面墙蹲下,鼻尖几乎要碰到藤叶,凭着近乎野兽的直觉判断风即将从哪条缝漏过来;莱昂则是守在一旁,接收到情报以后,用他手上拿着的大剑,把挡路的藤蔓一截截劈开,替我们开道。
当然,我也没有偷懒,继续将魔力感知往外延伸。
门内的魔力是流动的,顺着那些活藤的脉络在游走,新生嫩藤的那一侧,魔力总是最活跃的。哪条路是真的,那条路又是会将人引进死胡同的假口,通过和米娅的交叉验证,我也能感知得更加清晰。
有一次奈莉差一点带我们拐错,我“嗯”了一声,指了指右边那条看起来更不起眼的窄缝。
“往那边走。”
奈莉和米娅一起将信将疑地探头一看,那条窄缝后面,果然豁然开朗。
“不愧是诺拉!你是怎么知道的?”米娅抱住了我。
“通过魔力感知。”我回答道。
“很厉害,这代表着你对魔力的控制很强,诺拉小姐。”莱昂也接上了话。
魔力控制强吗,我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四个人,各自做着自己最拿手的那一件事,像四块原本散落的拼图,第一次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句“你真厉害”都让我感觉更舒服,也更安心。
越往里面走,藤蔓长得越急。
出岔子的时候是在一处转角。
米娅看准了一面正在裂开的新墙,招呼我们过去。可那道缝开得太慢,藤蔓又长得太快,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巴掌大的缝了,外侧还横生出一蓬带着小刺的乱藤,密密匝匝地拦在前头。
此时莱昂在最后面替奈莉挡住了另一侧涌上来的藤蔓。米娅个子稍小,手上又没有什么力气,对着那蓬乱藤束手无策,回头望了我一眼。
“诺拉…”
就是这一眼。
让我心纠了一下,握紧手中的那把制式剑。
帮她,莱昂腾不开手,奈莉因为莱昂挡着的缘故也错不开身位,能替米娅劈开这道口子的,只有我。
我太想成为那个在战斗中能帮上忙的人了。
试着使用魔法,但闷胀感涌上胸口,不行。
那就只有,
三步法在我脚下施展。
我向前一步,身体踏进我练了几万遍的节拍里。胸口的呼吸、脚下的重心、还有此时体内那条随时想要汹涌的河流。
我试着把它们归拢到一处,试着让手中那把剑跟随我的心意挥舞。
或许不只是那把剑。
那根沉默的弦,仿佛被我拨动了一下,轻轻地颤了一下,有点痒。
但,就是现在!
我把魔力往前推了一步。
刚刚想要施展魔法的那股闷胀感再次毫不留情地堵上我的胸口。
河水漫过了堤岸。我赶紧停手,连带呼吸法和韦伯老师教的方法一起涌上,手忙脚乱地把那股汹涌按了回去。
不过,剑已经劈出去了。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就算是换成了真正的剑,还是一样的笨拙、无力。剑刃在那蓬乱藤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上面的刺还刮破了我的袖子。
藤蔓纹丝不动。
弦,也没有响。
差一点,又是差那么一点。
“我来!”
莱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腾出了手,重剑横扫,那蓬乱藤连根带刺被齐齐削飞,缝口豁然洞开。他刚刚大概没看出来我刚刚那一下藏着什么,只当我是力气不够。
米娅利索地钻了过去,回头朝我招手,眼神明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快呀!诺拉,发什么呆,这条路要合上啦!”
奈莉没有多说什么,拉着我一起钻了过去,莱昂紧跟其后。
没有人多看我那一剑一眼。
也没有人问我刚刚怎么了。
对他们来说,或许那不过是一道随手就能解决的小坎,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堵在喉咙口,说不清楚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给咽下去,提着剑,僵硬地跟着他们继续往前。
头顶的绿光还在摇晃,耳边传来米娅的笑闹和奈莉的惊呼。
我跟在他们身后,用力握了握自己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