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今朝好懂点，再打个比方吧。”
洛澪把那包砂糖贴到咖啡杯旁，又拿起叉子。
“砂糖包是今朝，咖啡杯是你家。叔叔阿姨住在这里，所以也算杯子这一边。叉子是附着在其他楔上的梦。”
“这包糖刚才还是楔。”
“临时换岗。今天它很忙。”
“那叉子呢？”
“刚入职。”
“……”
洛澪让叉尖停在砂糖包上方。
“红刃曾经切断过今朝和现实之间的联系。按照它的规则，你本来不该醒来。”
“但我醒了。”
“嗯。所以对那些会向现实渗透的梦来说，今朝就像名单上已经被划掉，却又自己把名字写回去的人。”
“听起来像作弊。”
“重点是，很显眼。”
她用叉尖推了一下砂糖包。砂糖包撞在杯壁上，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梦未必是冲着叔叔阿姨来的。可它一旦找上今朝，和你贴得最近的人和地方，就可能被一起碰到。”
“所以，他们会因为我，更容易被卷进去？”
“嗯，从结果来看，是这样。”洛澪回答得很快，“但不是今朝主动造成的。你又不是会往外扩散的奇怪东西，只是更容易被梦找到。”
她把砂糖包从杯边推开。叉尖也随之转向砂糖包，咖啡杯则留在原处。
“暂时把你和家里分开。这样梦就算找上今朝，也不会那么容易连叔叔阿姨一起碰到。”
我脑子里浮现出家里的玄关、客厅，还有父亲每天早晨打开电视时响起的新闻片头声。
“难道你准备让我流落街头？！”我故意把语气说得很严重。
洛澪果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是啦。只是暂时搬出去住，这样能让叔叔阿姨离第一现场远一点。”
“不要把我家说得像事故现场。”
“那就叫高风险生活区域。”
“也很糟。”
“今朝对称呼的要求真多。”
她重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我想说的是，今朝最好暂时搬到其他地方，最好是学校附近。方便上课，也方便我们调查。”
“我还得照常上课？”
洛澪抬起眼，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当然。拯救现实不能抵学分。”
“突然觉得这场危机很没有人情味。”
“你可以试着向老师解释。”
“我还想保住自己的学籍。”
她点点头：“明智。”
我想了想，又问：“你不会也准备搬进去吧？”
洛澪眨了眨眼，“怎么会。哼哼，难道今朝很想让我住进去？”
“别……别胡说！谁会希望啊！”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高了一截。
她唇角扬起一点。
“对其他人来说，我现在是小凪。要是我突然搬进今朝的房间，叔叔阿姨的想象力可能会比梦更早失去控制。”
“所以你也知道这不合适。”我松了一口气。
“知道是知道，但今朝刚才慌得很可疑。”
我决定暂时无视她，“可就算我同意搬，我爸妈也不会这么容易答应。”
“我会帮今朝说服他们。”
“怎么说？”
“把事实转换成叔叔阿姨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
“真的？”我对她的语言表达能力还不太信任。
她的眼睛又弯了一点，“我已经想到了最有效率的表达。”
听见“有效率”三个字，我立刻产生了一种不太可靠的预感。
“先告诉我。”
“秘密。”
“你这个表情让我很不安。”
“放心。”
“你越让我放心，我越不放心。”
洛澪把最后一小块草莓千层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随后站起身。
“走吧。”
“去哪？”
“回去把今朝答应阿姨的事说清楚。”
她理所当然地朝门口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
“洛澪，等等。”
她回过头，“怎么了？”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
“账单。”
“账单？”
她从包里拿出小凪的手机，认真看了一会儿。
“这里面应该有可以付款的东西。”
“那你付啊。”
“我还不知道怎么让它出来。”
“所以你点单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怎么付款？”
“我以为这是吃完以后再考虑的问题。”
“你的计划为什么永远只做到眼前一步？”
“因为眼前的甜点比较重要。”
她说得十分坦然。
我认命地拿出手机：“这次算我请。下次点东西以前，先学会付款。”
洛澪的眼睛亮了一点，“那下次可以点一个蛋糕，再加一杯带冰淇淋的饮品吗？”
“重点不是搭配！”
离开咖啡厅以后，我们在路口等红灯。
“回去以后，你可不要在我父母面前乱说话。”
“放心放心，只有今朝和我知道的事，不会从我这里说出去。”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你所谓的最有效率的表达是什么？”
“都说是秘密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提前阻止。”
“这不正说明它有问题吗？”
红灯在这时变成绿色，洛澪先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看我。
“走吧。第一次参加家庭会议，不能迟到。”
“这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活动。”
“我想确认一家人在意见不一致时，会不会真的掀桌子。”
“以后少看一点电视剧。”
回到家后，我在客厅里组织了一场临时家庭会议。
我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
要冷静。
要诚恳。
要使用最普通、最现实，也最不会让父母怀疑我精神状态的理由。比如最近睡眠不好，比如每天来回学校太费时间，比如想暂时调整作息。
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父亲坐在另一边，神情比平时严肃不少。
洛澪坐在我旁边。当然，在父母眼里，她只是小凪。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比我更像一个准备参加家长会的优秀学生代表。
这反而让我更加警惕。一个早上还在研究自动门和草莓千层的人，突然表现得这么可靠，本身就很可疑。
我清了清嗓子：“爸，妈，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母亲看着我：“说，啥事？”
“我最近睡得不太好，学校那边课程也多。所以，我想暂时搬到学校附近住一段时间。”
我停顿了一下，非常郑重地补充：“等作息调整过来，我就搬回来。”
父亲皱起眉，“为什么不住学校宿舍？”
“临时调宿舍要排队，而且不一定有空位。学校附近有按月短租的房子，可以先试住。地址、合同和房租都会先让你们看。”
父亲没有立刻否定，只是皱着眉听我说完。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洛澪。
“这件事和小凪有关系吗？”
“没有。”我回答得太快了，导致母亲眼里的怀疑立刻多了一层。
我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小凪只是知道我最近状态不好，所以陪我回来说明情况。”
我用余光看向洛澪。
不要说话！至少不要说奇怪的话。
洛澪接住了我的视线，然后，她非常端正地举起一只手，动作像是在课堂上准备回答问题。
“叔叔，阿姨。”
我心里的警报开始工作。
“今朝最近的睡眠状态确实不太稳定。住得离学校近一点，每天可以少花些时间在路上，也方便调整作息。”
到这里为止，完全正常。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她。
下一秒，洛澪继续说：
“我会每天晚上问他有没有按时休息，第二天早上再确认他有没有按时醒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母亲没有说话，只把目光从洛澪移到我脸上。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句：每天晚上？
“只是督促我！”我赶紧解释。
洛澪点点头。
“先发消息。如果没有回应，就打电话。如果电话也没有回应，我会亲自过去看看。”
“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可那才是最需要处理的情况。”
“准确不等于适合现在说！”
母亲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那多麻烦你啊，小凪。”
“没事的阿姨，不麻烦不麻烦。”
洛澪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这个表达还是不够容易理解吗？”
“每个词都能听懂，组合起来就完全不对。”
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但我没有说禁词。”
“这不是值得得意的地方。”
母亲抬手按了按额角，“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回答。
“生活状态监督关系。”洛澪同时回答。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被自己呛得咳了起来。
我转头看她，“你别胡说了！”
“我有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听起来很容易会让人误解。”
洛澪思考了两秒，像是终于发现自己的翻译方案出现了偏差。
她重新看向父母，“叔叔阿姨，今朝搬出去只是为了调整作息，没有别的安排。住到学校附近，每天可以少花些时间在路上，也方便早点休息。”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我立刻回答。
洛澪也点头。
父亲把茶杯放回桌上，“搬出去不是一句话的事。房子在哪里，合同怎么签，周围安不安全，都要先看。”
“我知道。”
母亲又问我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我把准备好的理由重新说了一遍，洛澪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
有时很有用，有时还不如不说。最后，父亲提出先去看房。
“你也是大学生了，也该学着独立了。”
母亲则列出了一整套条件。
每天晚上十二点前报平安。
必须要按时吃饭。
不许逃课。
房间不能堆成垃圾场，每周至少发一次房间照片。
最后，她看向洛澪，“小凪，你也不要总向着他。”
洛澪乖乖点头，“好的，阿姨。”
我刚想松一口气，母亲又看了我一眼。
“你这孩子，一点不让人省心。要是有小凪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我无奈地笑了笑。
“最好是。”
会议结束以后，我把洛澪拉到玄关。
“这就是你说的高效率表达？”
“结果很好。”
“我差点被你说成需要全天候看护的脆皮大学生。”
“这样叔叔阿姨才会更放心。”
“你从一开始就没站在我这边吧？”
“我站在降低风险的一边。”她说完，眼睛弯了一点，“而且我一个禁词都没有说。”
这一点我没办法反驳。至少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起任何不该让父母知道的东西。所有不能说的内容，都被她换成了睡眠、上课和报平安这些普通说法。
只不过她对“委婉”的理解，依旧很有个人风格。
下午，父亲联系了几处可以当天入住的房源，最后带我去看了学校附近的一间短租公寓。
那是一间家具齐全的单间，按月出租，离学校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父亲把合同、门锁、消防通道和周边交通都检查了一遍，又给房东打了电话确认，最后才勉强点头。
“先住一个月。有问题马上说。”
“知道了。”
因为房间里家具齐全，我只需要带一些衣服和日用品。
回家收拾行李时，母亲往箱子里塞了感冒药、备用毛巾，还有一整袋我怀疑自己一周都吃不完的水果。
洛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像是在观察某种复杂的搬迁仪式。
母亲把一袋曲奇递给她：“小凪，这个你拿着路上吃。”
洛澪几乎立刻接了过去，“谢谢阿姨。”
她的反应太诚实，母亲忍不住笑了笑。
傍晚前，父亲陪我和洛澪把最基本的行李送进了公寓。他又检查了一遍窗锁和热水器，把房东的电话发给我，这才准备回去。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一个人住，要好好照顾自己，但也不代表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有问题就打电话。”
“我知道。”
父亲从口袋里拿出房东交来的备用钥匙，递给洛澪。
“小凪，你和他同校，平时联系也方便。这把先放你那里。真联系不上他的时候，麻烦你过来看一眼。”
洛澪双手接过钥匙，认真地点头。
“好的，叔叔。我会提醒今朝每天报平安。”
这一次，她总算没有继续展开。
“好，那我先回去了。”
父亲离开以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一条不算宽的街，楼下有便利店，隔壁是洗衣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块规整的亮色。这里不像什么处理异常的临时据点。更像一个普通大学生因为睡眠不足、精神状态欠佳，以及某位朋友过度配合家长管理，被迫租下来的单间。
洛澪说自己只是跟来检查环境。
她进门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门锁。
第二件事，是研究窗帘应该拉到什么位置，最后只留下一道能照进阳光的缝。
第三件事，是坐到我的椅子上，终于拆开那袋一路抱着没舍得动的曲奇。
“这个也好甜。”她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来。
“不要把所有甜的东西都当成世界奇迹。”
“可它们确实很厉害。”她说得相当认真，“人类明明这么脆弱，却能做出这么多甜的东西。”
“这两个结论之间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都是真的。”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里面的衣服、教材和日用品。
洛澪拿起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这个放在哪里？”
“衣柜。”
“为什么不能直接放在地上？”
“因为地面不是衣柜。”
“谁规定衣服不能放在地上？”
“没人规定。不过放在地上会脏，衣柜不会。这叫常识。”
洛澪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地板，似乎在认真比较两者的使用效率。
最后，她把外套挂进衣柜。
“衣柜不会被踩到。”
“很好，文明向前迈出了一步。”
“今朝的夸奖听起来不太真诚。”
“但结论是对的。”
我收拾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竹刀。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
“等我回去以后。我也不确定小凪究竟把它放到哪了。”
“你回去不能直接找吗？”
“那毕竟是小凪房间里的东西。家里还有其他人，总不能突然把房间翻个底朝天。”
“你居然开始考虑怎么避免可疑了。”
“保密规则。”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可没忘。”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条她已经记住的规则。
我点了点头。
“找到以后呢？”
“先放在今朝这里吧。”
“放在这里？”
“暂时。”
“你不是说自己不住这里吗？”
“楔住，又不是我住。”
“不要把危险品寄存在我家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里方便保管，也能防备万一。”
“所以你就把危险品和容易被梦找到的人放在同一个房间？”
她忽然压低声音，故意拖长尾音：“说不定此时此刻，某场梦正沿着走廊，慢慢靠近今朝……”
可她刚吃完曲奇，嘴角还粘着一点碎屑，实在没什么恐怖片的说服力。
“话说回来，从结论上来说，我其实只是把风险从家里带到了这里？”
“可以这么理解。”
“完全没有得到安慰。”
洛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起身整理裙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检查结果呢？”
“门锁正常，窗户正常，消防通道没有堆东西。”她停顿了一下，“今朝的整理能力，需要列入重点监督项目。”
“最后一项不属于房屋环境。”
“生活自理问题，也很重要。”
她把曲奇放到包里，走到门口。
“今晚十一点前给我发消息。”
“我妈要求的时间明明是十二点。”
“我的标准更严格。”
“凭什么？”
“因为我是监督人。”
“我还没同意这个称呼。”
“叔叔阿姨已经同意了。”
“他们根本没听懂！”
洛澪扶着门框，理直气壮地说：“那不影响执行。”
我把她推出门外，“回去吧。”
“如果我给你的消息和电话都没有回应，我真的会过来哦。”
她晃了晃手里的备用钥匙，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叔叔批准的。”
“别半夜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里就行。”
“那要看今朝回不回消息。”
“我会回。”
“很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监督对象开始配合了。”
“快走。”
门关上不到半分钟，手机就亮了起来。
洛澪发来一条消息。
【监督对象，请在十一点前完成报平安。】
紧接着又来一条。
【另外，曲奇饼真的很好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句：
【小心变胖。】
洛澪很快回复：
【……？】
随后，她又发来一个刚学会不久的带着问号的小猫表情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看还没整理完的行李，又看了看只挂着一件外套的衣柜。
搬出来住，并没有让我获得多少自由。
它只是让家里离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第一现场”，稍微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