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橙红色的光,把对面楼的窗户照得发亮。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店买的果篮——不是道具,是真的水果,阿右早上帮他挑的,说“上门不能空手”。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低头继续看手机。
他走进小区,找到张文那栋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墙上有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他上了四楼,在401室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
“物业的。做住户信息核对。”
门开了一条缝。张文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睛在防盗链的上方看着他。他没有戴眼镜,头发有些乱,身上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物业?上次不是核对过了吗?”
“上次是水费,这次是电费。系统升级了,需要重新确认。”林霁秋举了举手里的果篮,“顺便送点水果。业主委员会安排的。”
张文看着那个果篮,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几秒,关上门,取下了防盗链,重新打开。“进来吧。”
房间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普通。沙发上铺着旧毯子,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几本杂志,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空气中有油烟味,厨房里的锅还在冒热气。张文在做饭。
“坐。”张文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厨房关小了火,然后出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霁秋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表格——成然伪造的,有模有样。“核对一下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用电户号。”
张文接过表格看了一眼,还给他。“都对的。不用看了。”
林霁秋把表格收起来,但没有站起来走的意思。张文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有事?”
林霁秋沉默了一秒。“张工,我是为别的事来的。”
张文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到底是谁?”
“我叫林霁秋。不是物业的。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关于丰源农业的事。”
张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没有赶人。他只是看着林霁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早就预料到的、终于来了的平静。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丰源农业的员工档案里有你的照片。我去过宋志远教授的实验室,访客记录里有你的名字。”
张文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他站起来,走到电视前关掉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是警察?”
“不是。”
“记者?”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林霁秋看着他。“一个在查北辰之庭的人。”
张文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低下头,双手交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北辰之庭?”
“查了很久了。从水下设施,到焕心成长营,到明远咨询,到观星者。现在查到了丰源农业。”
张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
“知道。一个存在了两千年的组织。”
张文又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关了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然后走回来坐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你在丰源农业的档案里看到了我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但他们把我的脸和那个名字绑在一起,我就成了那个人。北辰之庭给我安排的‘身份’。”
“你知道你的身份是假的?”
“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张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学材料的,成绩不错,但找不到好工作。一个人来找我,高个子,瘦,戴眼镜。”
“望远镜。”
“他说他叫‘望远镜’。我以为是个外号。他给我看了那些技术——源石技术。我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他说,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的过去。从此以后,我叫张文。”
“你答应了?”
“答应了。”张文的声音很低,“我需要钱。我母亲病了,住院要花钱。他们给我的钱,够她治好病,够她活到现在。”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你为北辰之庭工作了多少年?”
“十二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一些。不全知道。”张文低下头,“我在丰源农业负责生产工艺的优化。他们给我的技术参数,我看不懂来历。但我知道那东西不简单。它的性能,超出了现有材料科学的认知范围。”
“那是源石技术。”
“源石?”
“他们从深海里找到的一种物质。秦朝人就发现了。北辰之庭用它制造了两千年的技术。”
张文的嘴唇颤了一下。“秦朝?”
“嗯。”
张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霁秋。“十二年了。我做着我不知道来源的东西。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工程师,我只需要把工艺做好,不需要知道那些材料从哪里来。但我知道。我知道那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张文转过身,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有试过?三年前,我递了辞职信。第二天,望远镜就来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我面前放了一张照片。我母亲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他说,‘你母亲身体还好吧?’”张文的声音有些哑,“我把辞职信撕了。再也没有提过。”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望远镜现在还在?”
“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但指令还在。每周五,会有人把生产计划发到我的邮箱。我不知道是谁发的。我只知道执行。”
“回声?”
张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知道回声?”
“知道一些。是北辰之庭的指令传达系统。”
“我只知道回声是一个账号。每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发来邮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附件。生产计划、质量标准、发货数量。”张文走回来坐下,“我从来没有见过发件人。也从来没有回复过。我只是执行。”
“如果有一天,回声不发了呢?”
张文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北辰之庭停下来。”
张文沉默了很久。“你做不到的。我在这里十二年,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后来他们都不见了。”
“我知道。我父亲就是其中一个。”
张文抬起头。“你父亲?”
“林远舟。你认识吗?”
张文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但也许见过。北辰之庭来找我的时候,给我看了一些资料。那些资料的署名里,有一个名字——林远舟。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
林霁秋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些资料是关于什么的?”
“源石技术的应用。芯片的设计方案。我后来优化的工艺,就是基于那些方案。”张文看着他,“你父亲,是那些技术的开发者?”
“他是研究源石的科学家。”
张文低下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厨房里锅里的汤已经凉了,油烟机的嗡嗡声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张文,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丰源农业的生产线。我想知道它的弱点。”
张文看着他。“你想破坏生产线?”
“不是破坏。是让它在必要的时候停下来。”
张文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走回来递给林霁秋。“这里面是丰源农业的生产线图纸。每一台设备的位置、型号、控制系统的架构。弱点在上面标注了。”
林霁秋接过U盘。“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再做下去了。”张文的眼眶红了,“十二年。每天晚上我都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芯片,被送到哪里去了?被用在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因为我做的东西而受害,我脱不了干系。”
林霁秋把U盘收好。“谢谢你。”
“不用谢。”张文看着他,“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
“望远镜可能已经知道你来这里了。他知道我住在哪里。也许他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看着。”
林霁秋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不能停。”
张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文,你母亲现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以为我只是普通的工程师。”
“那就好。”
林霁秋拉开门,走了出去。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的影子,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移。出了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手机。
上了车。成然在副驾驶坐着,平板搁在膝盖上。
“拿到了?”成然问。
“拿到了。丰源农业的生产线图纸。”林霁秋从口袋里拿出U盘递给他,“张文还说了两件事。望远镜知道他住在哪里,可能一直在监视他。他给北辰之庭工作了十二年,想离开,但望远镜用他母亲威胁他。”
成然看着那个U盘。“他是关键人物。”
“嗯。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
阿左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张文那张疲惫的脸。十二年。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被望远镜用一笔钱买断了人生。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但他选择把U盘给了林霁秋。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主动选择。
“成然。”
“嗯。”
“张文说的那个邮箱——回声的邮箱。每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发来邮件。如果我们能截获那个邮件——”
“就能追踪发件人。”
“对。”
“需要时间。回声用的是北辰之庭的加密系统,不是普通的邮件协议。但如果有生产线的控制权限,也许能反向接入。”
林霁秋睁开眼睛。“你是说,通过丰源农业的内部网络,入侵回声的系统?”
“可能。张文给的生产线图纸,应该有控制系统的架构。如果能找到接入点——”
“那就试试。”
回到事务所已经快九点了。阿右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扫帚,看到车子停下来,放下扫帚迎上来。
“老板,回来了?”
“嗯。”
林霁秋换了鞋,走进事务所。阿右去厨房端菜。成然跟着进来,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一张张图纸在屏幕上展开——丰源农业的生产线布局,每一台设备的位置、型号、控制系统的网络拓扑。详细得像是张文亲手画的。
“这个人,很专业。”成然放大一张图纸,“他把控制系统的弱点都标注出来了。防火墙的漏洞,PLC的调试接口,甚至还有备用电源的位置。”
“他想过破坏生产线?”
“可能。但不敢。”成然看着那些标注,“他做了准备,但没有行动。”
阿右把菜端上桌。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林霁秋坐下拿起筷子,成然跟过来坐对面。
“老板,那个张文,可信吗?”阿右一边盛饭一边问。
“可信。他没有理由骗我们。”
“那他会不会被望远镜发现?”
“可能。但我们离开之后,望远镜应该不会去找他。他在北辰之庭的系统里只是一个小齿轮,不值得特意关注。”
阿右把饭碗放在林霁秋面前。“希望他没事。”
林霁秋夹了一块排骨。“阿右,今天的排骨好吃。”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脑子里是张文的脸。疲惫,无奈,带着一丝释然。他把U盘交给林霁秋的时候,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像一个背了很久重物的人终于放下了。不是因为他觉得林霁秋能赢,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成然。”
“在。”
“张文说,望远镜给他看的那份资料,署名里有我父亲的名字。源石技术的芯片设计方案。我父亲参与了那些方案的设计。”
“你父亲不只是研究源石的科学家。他也在应用那些技术。”
“他想让那些技术造福人类。但他不知道,那些技术被用在了哪里。”林霁秋沉默了几秒,“也许他后来知道了。”
“所以他写了那封邮件。”
“所以他被清除了。”
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林霁秋看着那些光斑,想到了父亲。如果他还活着,看到林霁秋在追查北辰之庭,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不要查了”。也许会说“小心”。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像以前一样,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她把被子拉过来,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手放在圆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成然。”
“在。”
“明天,开始分析张文给的图纸。看看能不能找到接入回声系统的方法。”
“好。”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