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盘腿坐在床边,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
她正在看一部老武侠剧,画面里一个白衣男子抱着一个粉衣女子在天上飞来飞去,衣袂飘飘,背景是五毛钱特效做出来的云雾和一弯假得不能再假的月亮。
裴钰看得入了神,嘴巴微微张着,脑袋跟着男女主角的飞行轨迹轻轻晃来晃去,那些小蛇也跟着左摇右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屏幕,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楚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屏幕一眼,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都什么年代的剧了,特效还没他自己搓的劣质手机游戏好。
“裴钰。”
没反应。
“裴钰?”
还是没反应。
屏幕上的白衣男子正深情款款地对着女主角说着什么台词,配乐铺得满满的,裴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平板的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楚南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后腰:“裴钰!”
裴钰整个人弹了一下,平板差点从膝盖上掉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把平板扶正,按了暂停键,然后才转过头来对着楚南的方向,瘪着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打断好戏的不满:“干嘛呀!正看到关键时刻呢。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你怎么这个时候叫我。”
她说着又按了一下播放键,把平板往自己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怕楚南再打扰她似的。
楚南倒也没跟她计较,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丢,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问道:“裴钰,你爹好像不是美杜莎吧?”
那天视频通话的画面他还记得很清楚。
老丈人头发乌黑,面容英俊硬朗,就是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中年帅大叔。
当时他没细想,后来琢磨了好几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裴钰是美杜莎,她爹看着像个普通人,那她爹怎么能跟一个美杜莎过日子?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裴钰的视线还黏在屏幕上,那个白衣男子正抱着女主角落在一条小河边,背景音乐又换了,是一首深情款款的笛子曲。
她随口答道:“当然不是了,怎么可能是嘛。”
说完又按了一下音量键,把笛子曲放大了一点。
楚南点了点头。
这点他倒是早就料到了。
他又等了几秒,等那段剧情似乎告一段落了,才接着问道:“那你爹是怎么不被石化的?别跟我说你妈平时也是跟你一样把眼睛闭上过日子。你们一家人总不能二十多年都闭着眼睛面对面吧?而且,你爹跟你打视频的时候一点没避着你。”
裴钰的手指停在平板的屏幕上方,正准备点下一集的动作僵住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很自然:“当然不是了,我爹当然有办法可以不被石化。毕竟我爹又不像你这样是个普通人,他——”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在了空气里。
裴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口型,但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平板终于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楚南皱起了眉头。
他坐了起来,身体从平躺变成了坐直的姿势,后背离开床垫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裴钰。”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语调,“你什么意思?”
裴钰的手还捂在嘴上。听到楚南的声音变了,她连忙把手放下来,脸上迅速切换上了她平时的那副表情,茫然、无辜、还带着一点困惑。
如果楚南还是刚认识她,大概会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什么什么意思呀?”她说,语气轻飘飘的。
楚南可不会被这样糊弄过去。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盯着裴钰的脸,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你以前就认识我,是吗?”
裴钰别过脸去,后脑勺对着楚南。
那些小蛇也跟着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画面像是有人喊了一声口令。
她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丝被冤枉了的委屈:“你在说什么啊,楚南?我们以前怎么可能认识。”
楚南没理会她的委屈,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你那天敲我的门,是一早就知道我住在这里对不对?至少你是一早就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对不对?”
裴钰的肩膀僵了一下。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楚南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裴钰的声音也开始变了。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快的味道,像是在用不高兴来掩盖什么:“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楚南。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楚南没有给她后退的空间。
“你爹有办法不被石化,”他一条一条地往下捋,语速快到像是在跟自己赛跑,“你们家给你找的那个相亲对象,如果确实真有这个人的话,那他一定也有办法。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你在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看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稳了下来:“说明你知道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裴钰沉默了。
那个沉默只有几秒钟,但在楚南的感觉里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平板电脑的声音还在响,没有人去碰它。
笛子曲放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首,是一首琵琶曲,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裴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捡起平板,然后把视频彻底关掉了。
音乐戛然而止,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像是在面对一个怎么哄都哄不好的小孩:“楚南,我真的求你别多想行不行。你怎么想象力那么丰富呢?你是不是平时小说看太多了?”
楚南没有理会,他盯着她,盯着那些在他注视下微微不安地扭动着的小蛇,语气笃定得近乎平静:“你心虚了。我说中了。”
裴钰的肩膀又僵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那些之前挂着的委屈、不快、无奈,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促狭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
那个笑容让楚南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裴钰歪着脑袋,那些小蛇也跟着齐齐倒向一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晃晃的笑意,“那既然楚南先生这么自信,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会特意找到你?”
楚南皱紧了眉头。
就是这个问题。
他刚才那一通分析,从头到尾都说得通,唯独到了最后一步,他想不通了。
裴钰认识他、知道他住哪里、知道他是什么人。
但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蛇发女妖要大老远拖着两个行李箱跑到他这间四十平不到的小破公寓来跟他住一块?
为什么放着那个年少多金的温柔帅哥不去,非要来找到像他这样相貌普通又没什么本事的人?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速地过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然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跳了出来。
他心里知道这个念头很荒谬,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找不到任何其他解释。
“难道,”他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犹豫,“你会是什么我当年无意中救了一条小蛇,那条蛇成了精,化成美女来报恩的?”
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裴钰发出了一声“噗嗤”。
她笑得前仰后合,那些小蛇也跟着疯狂地晃动起来。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摆,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像是一串没拧紧的水龙头里蹦出来的水珠。
“楚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说不完整了,“楚南,你真的很可爱。真的,你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声收住,但肩膀还是在一抖一抖的。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正色道:“首先,蛇发女妖可不是蛇精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这点你大可以放心,我可没有在哪个山洞里修炼过几百年。”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从绽开收敛成了一个浅浅的弯弧,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起来,像是在哄一个胡思乱想的孩子:“当然,我也不是什么电诈团伙要把你骗到国外去割腰子,这也请你大可以放心。”
楚南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裴钰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楚南,”裴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连那些小蛇都安静了下来,不再乱动,“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真的不是。只是我——”
她顿住了。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才开口继续说道:“我现在真的没有想好该怎么跟你说这个事情。”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挑选:“但是我保证,不是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不要问,好吗?”
不是命令,是请求。
楚南看着她。
她就坐在他面前,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安静而真诚,嘴唇微微抿着,睫毛轻轻颤动。那些小蛇安静地伏在她肩头,一条条低垂着脑袋,像是也在替她请求。
楚南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但他看着她的脸,这些问题忽然都问不出口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空气中散开,然后消失。
他重新躺了下去,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他闭上了眼睛。
“行,”他说,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不问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裴钰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平板重新拿起来,解锁屏幕,那部老武侠剧还停在那里,白衣男子正抱着粉衣女子站在那条河边。
裴钰看了他一眼。
然后点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