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大概是王芸出门的时候顺手按掉的。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八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阳光已经白得发亮,蝉叫得像是世界末日。
我翻了个身。
然后想起来,今天没听到咖啡机的声音。
赵雯每天早上都会煮咖啡。不是那种速溶的,是现磨的,豆子是深烘的,苦味很重,香气能从厨房一直飘到走廊尽头。
我说过好几次“这咖啡太苦了”,赵雯每次都说“下次换浅烘的”,但下次还是深烘。
今天没有。
厨房里没人。灶台擦得很干净,咖啡机收进了柜子里,连平时放在窗台上的那包豆子也不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那块空出来的窗台看了几秒。
小木从客厅跑过来,绕着我脚边转了两圈,仰头“喵”了一声。它大概也在找赵雯。那只猫最近越来越黏她,每次赵雯坐在餐桌旁看书,它就会跳上桌子,蜷在她手边,把脑袋往她胳膊底下拱。
“哥,你起来了?”
王芸从走廊那头探出头,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赵雯呢?”
“姐说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有点事。”王芸喝了一口牛奶,“怎么了?”
“没什么。”
我回房间换了衣服,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去敲了王琳的门。
“进来。”
王琳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铅笔,面前的素描簿上画了一半的人像。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画。
“赵雯走了?”
铅笔停了一下。
“嗯。”
“去哪了?”
“回家。”王琳顿了顿,“她自己的家。”
“怎么也不说一声?”
王琳放下铅笔,转过来看着我。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养父母给她办了出国留学。手续都差不多了,就等签证。”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差不多三四天吧。”
“那她……”
“今天回去收拾东西。”王琳转回去继续画画,“以后就不住我们这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跟你说过吗?”
“说过。”王琳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她不想去。但她养父母已经准备了很久,不好拒绝。”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奶奶呢?”
王琳的笔停了。
“她没提。”
我没再问,转身走了。
下午,赵雯没回来。
王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抱着抱枕,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王琳在房间里画画,门开着。我在自己房间里躺着,小木趴在肚子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王琳发的消息。
「赵雯以后就不住我们家了。」
「我知道。」
「她养父母对她很好。出国也是为她好。」
「嗯。」
「你不用担心她。」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那条金线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
我想起赵雯奶奶说的那些话。
“这孩子可怜。从小缺爱。”
“你要好好对小雯。”
还有那枚戒指。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把戒指倒出来,放在手心里。金色的环,细细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有点模糊。窗外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说,这是她年轻时候的嫁妆。
她说,留给你。
我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信封,塞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王芸在走廊上碰到我,愣了一下:“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出去一趟。”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片一片的绿色。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前排一个老大爷的背心上,白晃晃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些有的没的。
赵雯说她不想出国。说她舍不得奶奶。说她不想去远的地方上学。
但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那些对她好的人,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有点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而是云层厚了,把太阳遮住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不那么刺眼。风吹过来,带着田里水稻的气息和远处谁家在烧柴火的烟味。
我沿着那条走过一次的路往前走。
梧桐树的树冠很大,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知了叫得比城里还响,大概是树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拐进那条小路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了那棵石榴树。
树上还挂着那几个果子,青黄色的,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
但门口……
门口挂着白花。
白色的纸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门框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什么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我站在小路中间,盯着那朵白花看了几秒。
虽然我也猜到了。
上次来的时候,老人说那些话,什么“人老了不中用了”,什么“这个你留着,就当奶奶一直在你身边”。还有那句“你们要好好的”。
我当时觉得她在乱立flag。
但心里其实是知道的。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我在交代后事”的感觉。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看到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用头蹭了蹭我的小腿。
堂屋里设了灵堂。
黑白照片挂在正中,是老人年轻时候拍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样子和赵雯很像。照片前面摆着香炉和果盘,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
赵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旁边站着几个人。赵雯的养父母,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人,大概是村里的邻居。
养父先看到了我。
他走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大概是在想“这个小孩是谁”。
“你是……”
“王陆。赵雯之前住在我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你就是那个……谢谢你了。小雯最近麻烦你们了。”
“没有。”
养母也凑过来了。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眼睛有点红,大概刚哭过。她看着我,表情里带着一种警惕,像是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你来这干什么?”
“我看赵雯不说一声就走了,我看看有什么事吗。”
她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那种警惕没完全消失。
“哎呀,让你费心了。小雯有我们就够了。”
“嗯。”
我看了赵雯一眼。
她没动。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头发遮着脸,看不到表情。但她知道我来了。因为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那我先走了。”
“好,你路上小心。”女人的语气客气了一些,但那种“你该走了”的意思很明显。
我转身走出堂屋。
那只橘猫跟在我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蹲在门槛上,看着我。
“你留下陪她。”
它“喵”了一声,转回去了。
我走出院子,沿着小路往回走。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几个青黄色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盯着它们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太阳又从云层后面出来了。阳光照在站牌上,把上面的字照得反光,看不太清。我站在站牌下面,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底下。
车来了。
我上车,投币,往后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司机刚要关门。
“等一下……”
一个人挤了进来。
黑色的衣服,散着的头发,苍白的脸。
赵雯。
她没看我。她上车之后直接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手指攥得很紧。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农田、房子、电线杆、树。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她看起来很累。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大概是一夜没睡,或者哭了很久。
公交车经过一站又一站。有人上来,有人下去。车厢里的人多起来,又少下去。
她始终没有开口。
我也没开口。
这种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另一种。像是在等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用等,就是沉默。
她跟着我下车。
跟着我走过马路,走过人行道,走过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我走,她也走。
始终落后我半步,不远不近。
我没问她为什么跟着我。
她没解释为什么跟着我。
走到一家拉面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肚子已经叫了好几轮了。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过头又饿回来,现在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我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声。
赵雯跟在我后面走了进来。
店里没什么人。下午两点多,早过了午饭时间,离晚饭还早。老板正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听到风铃声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出来。
“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雯一眼,“两位?”
“嗯。”
“老样子?”
“嗯。再来一碗一样的。”
老板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赵雯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我小时候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这张菜单就在了。那时候王芸还没上小学,我妈说“带你妹去吃点好的”,我就带她来了这里。她吃了一碗豚骨拉面,把汤都喝完了,然后说“哥,以后我们还来”。
后来我们就经常来。
上了初中之后来得少了。不是不想来,是没时间。但每次路过这条街,我都会往店里看一眼。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菜单还是那张菜单,连桌上都没换过。
面好了。
白色的汤,黄色的面,绿色的葱花,几片叉烧,半个溏心蛋。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雯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还是那个味道。汤头很浓,面条很筋道,叉烧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这种味道不会让你觉得惊艳,但会让你觉得安心。就像小时候吃过的东西,长大后吃到的不是味道本身,而是记忆。
赵雯还是没动。
“吃吧。”我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她开始吃了。
吃得不算快,但很认真。一口一口的。
吃完面的时候,汤也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家店。”
她看着我。
“那时候王芸还小,我妈让我带她出来吃饭。她吃了一碗面,说好吃,然后说‘哥,以后我们还来’。”我顿了顿,“后来就真的经常来了。吃到老板都认识我们了。每次来不用点单,直接老样子。”
她没说话。
“后来上了初中,来得少了。但每次来,老板还是会问老样子?。”我把筷子放在碗上,“好像时间在这里过得特别慢。菜单没换过,装修没变过,连桌子上那个洞都在老位置。”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空了的碗。
我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扫了码付了钱。老板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慢走”。
赵雯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比进来的时候弱了一些,大概是云层又厚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闷闷的热气。
我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
我们走过商业街,走过那个小广场,走过喷泉。喷泉没开,池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
走到那个儿童乐园的时候,我停下来。
说是儿童乐园,其实就是一块空地,放着一个滑梯、两个秋千、一个摇摇马。滑梯的塑料面已经被晒得发白,秋千的铁链生了锈,摇摇马的眼睛掉了一只,看起来有点瘆人。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赵雯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掉了眼睛的摇摇马。
“以前我一个人在沙坑里玩沙子。”我想了想,“那时候觉得沙坑里有宝藏。挖到一个好看的石头就觉得是宝石,挖到一个破瓶盖就觉得是金币。能玩一整天。”
我走到沙坑边上,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沙子。沙子被晒得很烫,表面是干的,底下是湿的,翻上来的时候颜色变深了。
赵雯也蹲下来。
我们蹲在沙坑边上,像两个小孩一样,用手拨着沙子。
没找到宝石。
也没找到金币。
然后我带她去了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不干净也不算脏,带着一点绿意。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芸喜欢来这里玩。”
赵雯站在河边,看着水面。
风吹过来,把柳树的枝条吹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向远处扩散开去。
“王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有了回应。
“嗯?”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想了想。
“因为你跟着我,我要对你负责。”
“负责?”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转回去继续看河面。
夕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带着一点橘色的暖黄。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碎金子。
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在站牌旁边投下一圈昏黄的光。站台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赵雯。
她站在站牌下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王陆。”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
“没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路什么都不说,你还是愿意陪我一起。”
“毕竟你跟着我,我要对你负责。如果你再出什么事,你的养父母肯定会杀了我的。”
“负责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很圆,但很亮,挂在天上,周围没有星星。月光洒下来,把站台照得亮了一些,但也把周围的黑暗衬得更深了。
赵雯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小时候,我问奶奶爸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每次都说他们有事回不来,但我可以看星空,因为爸爸就是那个最亮的。”
她轻声笑了笑。
“我那时真的每天看星星……想找到爸爸。”
她停了一下。
“长大一点才知道,爸爸是死了,而妈妈是抛弃了我。”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从小跟着奶奶。我知道她的每一个病。高血压、心脏不好、膝盖疼、眼睛也不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走。但我希望那天晚点到……”
她低下头。
“但现在……”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在抖。
但她在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我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站在那里。
在她哭的时候,我站在她旁边。
这就够了。
她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我不是很会安慰人。”我说,“但我还是要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人终有一死。不应只因为死亡就停滞不前。我们应该思考她在最后是不是幸福的。你奶奶用了一生把你养大成人,看到你有更好的未来,我相信她是幸福的。即使她无法继续看着你了。”
我顿了顿。
“所以,请为了你,为了奶奶,不要悲伤了。继续……走下去。”
赵雯看着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从那些泪水底下慢慢浮上来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你说的没错。”
“因为……奶奶正看着我呢。”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还有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戒指倒出来,递给她。
金色的环,在路灯和月光的交叠下,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赵雯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
“原来在你这啊……”
“你奶奶给我的。说……拜托我给你。”
她伸出手。
我把戒指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王陆。”
“嗯?”
“谢谢。”
这次她没有说“谢什么”,也没有说“不客气”。
我们就那么站着,在路灯下,在月光里。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声音。
车灯从路的尽头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车身在夜色里慢慢显现出来。
车停下来了。门开了。
赵雯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光,有泪,有笑,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上车了。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开走。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红点消失的方向。
时也,命也。
——再见了,最后的叛逆少女
三天后的早晨,阳光还是那么烈。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王芸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塞到我怀里。
“给,路上吃。”
“又不是去郊游。”
“那你别吃。”
我把纸袋塞进包里,没说话。王芸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动作很轻,像是小时候我帮她扎头发那样自然。
“哥,你头发翘了。”
“嗯。”
“到了机场,好好跟雯姐道别。”
“嗯。”
“别又跟个木头似的。”
“我什么时候跟木头似的了?”
“你一直都跟木头似的。”
她说完就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跑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消失在拐角。
王琳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她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昨晚很晚才睡,我在走廊上看到她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一直到凌晨。
“走了。”
“嗯。”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开了四十分钟。王琳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片一片的灰色水泥地。机场在城市的另一头,和我上次去的方向相反。
赵雯的养父母已经到了。
男人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这次打了领带。女人穿着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他们站在出发大厅的入口处,旁边是几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小的是赵雯的,大的是他们自己的。大概是要送她过去,安顿好再回来。
赵雯站在他们旁边。
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今天不是要出国,只是要出趟门,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就回来。
她看到我们,走过来。
“来了?”
“嗯。”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琳伸手拍了拍赵雯的肩膀,没说话。那个动作很短,但很用力。
赵雯的养母走过来了。
“小雯,该进去了。”
“嗯。”
赵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王琳。
“琳,这几年谢谢你了。”
“说什么呢。”王琳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嘴角抿着,“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老喝咖啡。”
“你也是,别老熬夜。”
“嗯。”
赵雯转向我。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拽了几步。
不算远,大概七八米,刚好听不到那边说话的距离。她松开我的手腕,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
“王陆。”
“嗯。”
“这几天,谢谢你了。”
“你说过了。”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我想再说一次。”
阳光从出发大厅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她的眼睛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亮。
“那天在公交站,你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我想了很久。”
“嗯。”
她抬起头。
“所以我决定出国了。”
“嗯。”
“不是为了养父母,是为了奶奶。她希望我有更好的未来。”
“嗯。”我一直“嗯”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我不会留在那边。毕业了就回来。”她顿了顿,“回来陪奶奶。”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我没有的东西。
“王陆。”
“嗯?”
“你闭一下眼睛。”
“为什么?”
“你闭上。”
我闭上了。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气息靠近了。
不是香水的气味,是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很淡,但很近。
然后她的嘴唇碰到了我的额头。
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掉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离开了。
我睁开眼。
她站在我面前,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和那天在我家被我撞见她穿着吊带时一样红。
“这是送别吻。”她说,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倔强,“你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
“你肯定想多了。”
“我真的没想多。”
“你骗人。”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轻轻一笑。
“走了。”
她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很稳。帆布鞋踩在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走到养父母身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个人一起往安检口走。
她没有回头。
我一直看着她。
安检的队伍不长,她排在第三个。她通过安检后。
她回头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玻璃、人群、安检口的隔断带,她看到了我。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去,跟着养父母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
他们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王琳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了啊……”
“嗯。”
“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王琳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
“没怎么。”
“红了。”
“阳光晒的。”
“机场里面哪来的阳光。”
我没接话。
王琳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走吧。”
“嗯。”
我们转身往出口走。
机场外,蝉的叫声比以往小了些。因为夏天要结束了……不,应该说秋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