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今日来得早。“牧玉舟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温温的笑。和往日一模一样。
“嗯。“林子秀在门内站了一息。门没关——她故意没关。不是忘了,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自然下垂,盖住了里面那方浸了烈酒的帕子。她的左手扶在门框上——不是因为站不稳,是左手离他近,万一需要用左手做一个迅速的动作,距离刚好。她在心里默默调整着呼吸,把每一次吸气都压到束带允许的最深处。
“药还没好,公子先坐一会儿。今天换了一味——“
“不急。“她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不耐烦,是她怕他说太多话会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决心流失掉。决心这个东西很奇怪——攒的时候像拿一柄漏勺舀水,舀了半天只有半勺;可一旦开始动了,那半勺水反而稳了,不再漏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很稳。比昨天晚上预想的稳得多。昨天晚上她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推门、说话、靠近、抽帕子、捂上去。每一步排练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可今天真的站在这里,真的人站在真的人面前,反而不抖了。
牧玉舟没有多想。他转身去拿药罐,把案上那几片切好的药材放进罐子里,加上水,把罐子搁回炉上。炉火舔着罐底,罐里的水很快开始泛起细密的水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她——不是刻意的,可这个背对的姿态给了她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角度。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发尾微微打卷,搭在后颈的皮肤上。那截皮肤在窗纸漏进来的冷白光线下,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她不是来用眼睛找异常的。她的眼睛已经找够了——执笔手势、刮砚两下、不看标签翻药柜、掸后颈落叶、问束胸白绫的材质。她的眼睛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今天轮到手了。
牧玉舟滤好了药,把药汁从罐子里倒进药碗里。倒的时候左手扶罐,右手持滤布,手腕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这个弧度让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还是那个手势。做什么都精准的手势。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白气从碗沿袅袅升起。
“今天这味药——“
他还没说完。因为在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她动了。
不是后退。是往前。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手上攥着那方在烈酒里浸了一整夜、拧到半干、在她袖子里捂了整个早晨的白帕子。帕子从袖口出来的一瞬,酒气先一步漫了出来——那股冲鼻的酒味在密闭的药房里炸开,比药罐里飘出来的药味更烈,比炉膛里的火气更烫。牧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认出来了。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他闻到了那股高粱烈酒的味道。一个月前正是这股酒味——她蘸着这瓶酒给他擦肩上的伤口,他说不疼,她说他嘴硬。一个月后这股酒味又来了。他认出来了。可他也没有躲。
她的手从侧面贴上来,帕子正正地捂在他的左脸颊上——从颧骨到下颌,覆盖了面具接缝最集中的那一整片区域。掌心压在帕子上,帕子压在他的皮肤上,烈酒从帕子的纤维里渗出来,从他脸颊的皮肤纹理上往下淌,淌过下颌线。
帕子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凉——大概是在袖子里捂了一路,体温没把它焐热,掌心的温度刚刚才开始往里渗。她感觉到帕子底下的皮肤在微微发烫——不是体热,是烈酒刺激皮肤产生的灼烧感。
牧玉舟没有动。他没有后退,没有抬手去挡,没有偏头躲开。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捂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从帕子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没有惊愕,没有愤怒,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像是在等。等了她很久。久到她自己不知道他在等。
一息。两息。三息。
帕子底下的胶脂开始溶了。她感觉到的——不是声音,是触感。面具边缘被酒渗进去之后,胶脂从固态变成胶状,再从胶状变成液态,从面具和皮肤之间的那一层极薄的夹缝里被挤出来,沾在她的帕子上,黏黏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药味还是胶味的微腥。面具的边缘开始卷了——从耳垂下方开始,先是翘起一小截,然后像被水浸透的纸边一样缓慢地往上翻,越翻越多。四息。五息。六息。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束带勒住的位置每吸一下都被绷到极限。七息。
她松开了手。帕子从面具边缘滑落,掉在桌上,浸过酒的部分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湿痕。面具的整片左侧边缘已经完全脱开了,从耳垂到太阳穴,半张人皮面具翘了起来,像一片被水泡胀了的枯叶边缘。面具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比面具的颜色深半度——不是黑,是被捂了太久之后微微发红。
牧玉舟站着没动。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端碗的姿势,手指悬在碗边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方被酒浸透的帕子。帕子半摊着,边缘处沾着一层灰白色的胶脂残余,像蜗牛爬过之后留下的那层干涸的痕迹。他看着那层胶脂——不是看帕子,是看胶脂。看了大概两息,然后把悬在碗边的手收回来,举到自己的左脸颊上。手指摸到了那截翘起来的面具边缘。摸到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件她没有想到的事。他不是把翘起来的部分按回去——他是捏住那段边缘,慢慢地、均匀地、整片往下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