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莲娜躺在床上,身上缠着层层绷带,对着伫立在身前的芬恩说道。
虽然被固定住了左肩,右手手背上贴着药膏,脸上还有几道细小的擦伤。
可她扬起下巴的模样,依然是那种“本小姐说了算”的架势。
“老师,还是您先说吧。”
芬恩笔直地站在床边。
他的额角也贴着一小块纱布。
“快说!”
艾莉莲娜的语气不容置疑。
芬恩犹豫了一会儿。
他将自己的目光从艾莉莲娜的脸上移开,落在床角的某处,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我其实......不叫弗兰克。”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
“我的名字是芬恩。”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但艾莉莲娜仍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不是这个!”
芬恩一下子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还有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可是他确实是骗了她啊。名字这档事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难道不应该生气吗?又或者她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
芬恩看着艾莉莲娜,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一点端倪。
艾莉莲娜看到他那一脸困惑的样子,不禁咬了咬牙。
“那天——”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没听我的话?!”
芬恩愣了一下。
那天?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那个......”
芬恩的视线开始游移。
“对不起。”
他低下了头。
他的这句道歉是真心的。他确实没有听她的话。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倘若又有一次机会呈现在眼前,他还是会折返回去。
“哼。”
艾莉莲娜把脸侧向旁边,眼睛注视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她不说话,芬恩也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芬恩开口了。
“那老师,您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相较于刚才稳了很多。
“明明您也不对。”
艾莉莲娜猛地转回头。
“本......本小姐怎么了?!”
“老师,您......”
芬恩有那么片刻的犹豫,但是他那一双眼睛中存在着往常少见的倔强。
总之,他反常地胆大了起来。
“您明明打不过那几只魔物的......说什么打不过快跑......”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嘟囔。
但这句嘟囔,艾莉莲娜听得一清二楚。
艾莉莲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谁、谁说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没想到一动就牵扯到左肩上缠着的绷带,疼得她吸了一口气,接着又跌回到枕头里面。
“本小姐、本小姐只是......”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只是这具身体的原因!这具身体太孱弱了,限制了我的魔法实力!你以为本小姐真的只有那点本事吗?要是在全盛时期,那几只魔物本小姐一根手指头就能——”
她停住了。
因为芬恩在看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在说:您说,我在听。
“......”
艾莉莲娜闭上了嘴。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止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上的伤也确实够呛,但更多的是那种一直撑着、一直装着的累。
自她苏醒的那日起,她便始终在恶役大小姐与神秘魔法师这两个角色之中进行着扮演。她于这两个身份之间不断地进行着切换,用自己的意识去压制身体的本能,用刻薄的言辞去掩盖真实的担忧。
但就在此时,于这个男孩静静凝视之际,她忽然觉得那些铠甲都可以放下了。
“不过,”
艾莉莲娜换了个语气。
不是刻薄的大小姐,也不是沉稳的魔法师——只是艾莉莲娜。
“谢谢你。”
芬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刹那间,他的脸庞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不。”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比起自己做的事,比起最后关头冲回去、用肩膀撞开魔狼、在她面前挡了那么短短几秒钟。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天晚上另一个身影。
那个比他还要娇小的身影。
那个明明连站起来都费力、却还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的身影。
那个闭上眼睛、用手覆住他的后脑、把自己的意念一点一点传递过来的身影。
那种从容的姿态。
那种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仍在说“你做得很好”的姿态。
芬恩握紧了拳头。
他能够察觉到,自身身体里面存在着一股正在奔腾涌动的力量,这股力量跟以往所拥有的魔力是不一样的。
那种浑浊的、躁动的、随时都会失控的暗紫色能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明亮的魔力。
他一旦闭上双眼,便能够察觉到那魔力存乎彼处。他一旦予以呼唤,那魔力就会对他作出回应。
这是她给他的。
不是技巧。不是理论。不是那些写在笔记本上的推演和教案。
是另一种东西。
“......老师,”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睛对上湛蓝色的瞳孔。
“谢谢您才是。”
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在微微发颤。
他在心底默默起誓。
一定,要对得起这份力量。
一定,要对得起这份恩情。
艾莉莲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从今天起,”她说,“你可以开始使用魔力了。”
芬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这样吗?老师!”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连尾音都上扬了几分。
“但切记——”艾莉莲娜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严肃地说道:“一定要按照那天的感受才行。先调整你的精神和意识的状态,再细致操控。不是用蛮力,不是把所有魔力都堆在一起往外砸。是用意念去引导,让它沿着你想要的路径走。持续保持这个状态就行。记住了?”
芬恩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那,每周三的研究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艾莉莲娜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看情况了。”她用最轻松的语气说,“你魔力操控得好,以后或许都不需要了。”
“......哦。”
芬恩低下头。
明明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以后不需要收集数据了,意味着他的魔力已经稳定了,不再有失控的风险,不再需要她每周三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把那些暗紫色的东西一点一点引出去。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一点点——
有一点点失落呢。
艾莉莲娜看着芬恩。
【这孩子......】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语调微妙地上扬。
“舍不得姐姐?嗯?”
芬恩的脸“唰”地红了。
“什......才、才不是!”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
“老师!”
“好啦好啦。”
艾莉莲娜挥了挥手。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来找老师就好。”
男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才不会......”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然后他反应过来。
站直身体。
微微弯腰。
“好的,老师。”
再度恢复成那种严肃、丝毫不含糊的语气。
但耳朵还是红的。
“哈哈哈——”
艾莉莲娜笑出了声。
没有那种大小姐式的矜持,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孩子,真有趣。”
芬恩抬起头,看着她笑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小姐。”
门外传来艾玛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紧张。
“伯爵大人回来了。”
艾莉莲娜的脸色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