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如此,也正是如此,这份情感恰是这位合欢宗当代圣女内心最深处的投射。
萧逸随手拔去插在胸口的断剑,周身黑气大半散尽,露出苍白得近乎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
那张脸依旧俊秀,却早已经没有了最初身为小王爷那股子意气风发的青涩。
他走到柳翩翩面前,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只用淡漠的声音说道:
“憧憬……是最遥不可及的距离。理解……则是最难以跨越的鸿沟。
柳妹,你真的爱过我吗?”
仅是一声柳妹,几近让柳翩翩止住的泪水再度崩溃。
她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四五步,直到抵在坊船尚未坍塌的廊柱上。
而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然不再是那位名为柳翩翩的梦中人。
她是柳聆霖,合欢宗当代圣女。
“爱……郎君!我爱你,我是真的……”柳聆霖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都有些语无伦次,却在努力的表达着心中最深处的想法。
只是萧逸那不带丝毫情感的话语,却打断了她那溺水般的挣扎。
“可你不但取我血脉,怀我骨肉,更把腹中孩子当做引子,用【本经阴阳合欢术】的天地同修之法,抽干了我的修行潜力以及修为。
就为了让你这位圣女获得本不属于你的浩然之气……就为了你合欢宗所谓的宗门大计。”
说到这里,萧逸的情绪终于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这一丝变化是那样的细微,可那微微震颤的语调以及并不高昂的声音,对柳聆霖而言却是振聋发聩。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来反驳,或者狡辩呢?
“在宗门大计面前,儿女私情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过家家游戏罢了。
你这位当代合欢宗圣女如此,作为我生母的王丽华亦是如此。
成大事者,至亲亦可牺牲……”萧逸的眼神渐渐变得黯然,就连语调都逐渐变得压抑而细微。
“郎君……这就是你在南城祭坛的最后,始终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的原因,对吗?”
面对萧逸所阐述如刀剜心般的事实,柳聆霖无言以对,只是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倔强,让她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而萧逸的回答,将决定她是否能直面自己的心魔。
“不……不不不……”萧逸变得黯然的眼神,竟突然又有了一丝神采,
“柳妹,你知道吗?王丽华不配当我娘。
而能成为我母亲的女人,有且只有一个人……”
他扭头透过坊船的残垣断壁看向江畔的玉宁镇。
那里有一名少女,她身上散发着让萧逸熟悉且略微有些讨厌的玉兰花香。
那只是昔年父亲萧云山带他巡游玉宁镇时,随意从野兽口中救下的一对父女。
无论是那女孩还是萧逸,都认不得彼此是谁,却在萧云山有意运作之下,让少女拜入玄玉宗后嫁入侠王府。
而后,少女搞的王府鸡飞狗跳,与感到极度孤独的他下棋对弈,在床榻上无微不至地照料病重的他……
往日种种,皆上心头。
如今,少女身上依旧有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可萧逸早已经不再感到讨厌。
他甚至认为,那才是母亲身上的味道。
萧逸的回答,字字没提白谣的名字,可他那一瞬回忆的温柔眼神之中,却写满了白谣两个字。
柳聆霖看在眼里,痛在心中。
她原本并不平静的心湖迅速变得浑浊,变得漆黑如墨。
那是心魔在啃食她的神魂,那是人在心死之后,即将被心魔彻底夺舍的征兆。
然而就在这时,萧逸一指点出,轻轻的点在柳聆霖额前的花钿上。
“柳聆霖,万事皆有因果,也许你并不知道你腹中孩子乃是容器,本就是合欢宗这场宗门大计的棋子之一。
你们要的太古纵横门道统,我不稀罕。
但这容器本就是我的血脉,既然那女人默许了我这么做,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萧逸这番话,柳聆霖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因为他的那一指,瞬息便让柳聆霖心湖中的心魔溃灭,恢复了清澈与宁静。
而也因此,柳聆霖彻底失去了意识,躺倒在地上。
萧逸看着倒在地上的柳聆霖,自身开始渐渐化作一团浓稠如墨的雾气,竟缓缓渗入柳聆霖隆起的小腹之中。
“这副身体终究只是借助邪祟溟歌的力量诞生的产物,只有借魔胎受肉,我才能真正以【溟子】的身份重生。
外面的那些家伙都等着吧。
玉宁潮退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萧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片坊船废墟上,唯有那一句“我花开后百花杀”如化不开的夜色,深深嵌在这片天地之间。
月下江上,坊船依旧静静停泊在江面。
半边刘海遮面,身着海蓝色长袍的女子仓颉上人,静静悬于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躺在楼阁废墟中的柳聆霖。
此刻,一只灰色的渡鸦落到废墟之中,静静守候在柳聆霖身旁。
“死后化作邪祟,被封印数万载岁月,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以这种方式诞下溟子吗,海后溟歌?”
仓颉上人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与老朋友聊天一般,却只是在自言自语。
“通过魔胎降世,立地成天上人仙,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只是这样一来,溟子便失去了争夺【龙宫】的资格。
这一切都值得吗?也罢,我们两位仓颉……
嗯?两位?不对……太古纵横门一脉相承,我是唯一鬼谷,何来两位之说?”
说到自己的身份之时,仓颉上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罢了,眼下只需等到柳聆霖这后辈诞下溟子,海后溟歌的执念邪祟自然会溃散。
我这万载使命也算完结了。”说到这里,仓颉上人目光扫向远方的玉宁镇,语气平淡道,
“既如此,本座也顾不上这幻境里的小家伙们了,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
不知何处的破屋之内,茅草堆起的简易床铺上,正躺着浑身是伤的少年洛怀安。
“我……没死?”洛怀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虽然剧痛无比,伤口却被包扎得很好。
他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扶着墙壁推开了房门。
而也正是此时,一声醒木拍案的声音响起。
洛怀安抬眼看去,外头村道上,一名坐在满是泥泞尘土方桌前的灰发道袍青年,正意气风发地拍案说书。
“书接上回。这龙生七子、苍龙七宿,正逢东海龙渊七龙夺魄之局。
雷蛟敖天,苍龙孟章嫡子,那是运筹帷幄、力压群雄,威镇东海!眼看就要一举夺得苍龙真魄,异变却陡然徒生!
太元圣母蛰伏龙渊已久,竟是率岚蛟与蜃楼蛟部众杀出,要与那雷蛟敖天一决高下。
敖天自持真龙血脉,化身苍龙真身掌东天,自是不把太元圣母放在眼中。
殊不知太元圣母乃是掌握天地祖龙本源之人,与敖天斗了个难舍难分!千里东海风起云涌,龙渊翻天覆地,竟是连那东海龙宫都难免分崩离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听罢说书人这一段故事,洛怀安只觉自己有些精神恍惚,隐隐有所悟,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下意识地对那灰发道袍青年问道:
“敢问前辈可是洞天之主仓颉上人?”
“我?”说书人抬头,看向洛怀安的双眸仿佛藏着万古沧桑。
他顿了顿,用有别于说书那抑扬顿挫语气的平静声调回答道:
“仓颉上人……那只是骗骗那女人的把戏罢了。本座名讳说了,你大概也无法记住。
也罢,至少在这洞天里头,你还不至于轻易遗忘。
本座名号 —— 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