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大公阁下,回府了。”
我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大公阁下。
是祖父,奥维尔。
我对他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五岁生日的那一年,那个从帝都风尘仆仆回来抱了下我,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离开、像风一样的老人。
从那之后的整整五年时间,他就只存在书信或是贺礼中。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祖父会长期待在帝都不回来,明明是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连抽空多回几次家都不行。
然后,我几乎是有点懵的状态,被引到了正厅。
那个公爵府挂满当家人画像的正厅。
整座公爵府在此时,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这是以前的我没有注意到的。所有的仆从看着都绷紧了神经,脚步比平日更轻,连空气,都好像因为祖父的归来变得凝滞了。
祖母、父亲、母亲还有赛勒斯加上我的到来,一家人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正厅等候,我注意到父亲的神色,和之前受检阅的士兵是一样的。祖母的神情倒是放松很多,母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赛勒斯看起来则是有些慌乱。
正厅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老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其实不高,比父亲要矮一些,背甚至也有些弯,但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大山。穿着一身深蓝色绣着繁复银线的礼服,但进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带着“老人味”的银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那张饱经岁月的脸上,刻着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东西。
那是长期久居高位、执掌生杀予夺沉淀下来的威压。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他就让整座宽敞的正厅,显得拥挤和局促。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祖父,帝国五大公之一,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男人。
五岁那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到只剩一个仓促的怀抱和一阵风似的背影。我是第一次,这样真切又完整地看清这位祖父。
和外祖父格雷厄姆的感觉完全不同,外祖父就像一把你能够清楚感受到的明晃晃的剑。而祖父则是你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座被云雾缭绕看不见顶的大山,当你回过神来,你已经在他的气场中压得喘不过气。
“父亲。”伯纳德上前,微微躬身。
“嗯。”祖父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一家人脸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从头到脚看穿了一样。
我强迫自己把背打直,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
“祖父。”
祖父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在我的感觉中他的目光就像鹰隼,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剖开来看个清楚。
整个正厅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都没有出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醇厚:
“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一晃都十岁了。”他说。
“是的,祖父。”我答。
原来他还记得,记得那个我记忆都快模糊的时刻。
“你十岁生辰那天,我没能赶回来。”祖父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公务缠身,不好意思,诺拉。”
“祖父能记挂着诺拉,诺拉就已经很高兴了。”我用最得体的话回应,“贺礼,诺拉很喜欢。”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间的蓝宝石吊坠,从收到起我就一直带着。
祖父的目光落在吊坠上,停顿了一瞬。
“喜欢就好。”
随着祖父的这句话说出口,停滞的空气开始流淌,大山消失了。
氛围也转为了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
……
当天下午。
祖父把我叫到了书房,韦伯老师随后也来了。
我有些意外,这两位长辈,似乎早就认识。
“韦伯。”坐在主位的祖父开口。“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查我的事?是我体内的魔法书被发现了,还是注意到我是异世界转生过来的人了?不怪我多想,而是祖父的压迫感确实太强了。
韦伯老师推了推单片眼镜,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水晶球。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用来测试魔法亲和度的道具,之前韦伯老师就让我使用过。寻常人把魔力注入其中,水晶球就会亮起一到两种颜色的光,代表他对相应颜色所代表的魔法具备亲和度。
之前韦伯老师就让我测过,但只让我注入极少的魔力,亮过一两种魔力就被韦伯老师喊停了,这样看来之前应该是我多想了,可能是我身体或者魔力的事情?
“诺拉,”韦伯把水晶球放到我面前,“像之前那样把手放上去。”
我依言,把手放上去,缓缓注入魔力。
光芒开始闪动,一种接着一种颜色,接连不断地从水晶球深处亮起,彼此交织、轮转,最终汇成一片绚烂夺目像极光一样的光晕,把整间书房都映照得五光十色。
祖父奥维尔露出了然的神色。
“是的,阁下。”韦伯的声音激动得有些抖。“诺拉就是具备全系魔法亲和能力。”
祖父对着韦伯老师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我的目光完全变了,不再只是审视,更多的是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很灼热。
“诺拉。”他缓缓开口,“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重重拍在我的头上。
“之前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此刻他的声音显得低沉而缓慢,“我们阿斯特拉德家族流淌着一种特别的血脉?”
我摇头,不知道。
“星辰血脉。”他一字一句说,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神圣又古老的重量,“这是我们家族的祖先,从极其久远的年代里,传承下来的东西,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比帝国开创时还要往前推很多朝代还没有尽头。它极其稀薄,往往隔上好几代,才会有一个人真正觉醒。”
“你的父亲没有,你的兄长也没有。”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上一个拥有它的人,是我。”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而现在,”祖父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在强行按压着滔天的波澜,“它出现在了你身上,诺拉,你是这一代被星辰所祝福的孩子。”
我想开口提问,但还没等我开口。
“现在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祖父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抬手止住了我,“你只需要记住你身上现在背负着阿斯特拉德独有的传承。”
“这份东西,代表着你的天赋。”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着期待。“每一代星辰血脉的传承者都会有自己的使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健康成长,早日将自己的身体和魔力达到均衡。”
“不用担心,家族的资源会向你倾斜,你的成功只会是必然。”
看着眼前的祖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乖乖点点头表示明白。
剩下的时间,祖父考较了我的功课。
历史、算术、邦交等等,各类课程我都对答如流,他听着,不置可否,不过我还是看出了他嘴角的一丝满意。
那是,我可是让祖母都点了头的。
直到最后,他问起了我的剑。
“听说,你外祖父,教了你灵弦剑术?”提起外祖父的时候,祖父的语气有些我说不上来的微妙。
“是的,”我答,“不过,我还很笨,只练熟了三个步法。”
“嗯。”祖父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剑也好,魔法也罢,它们其实只是工具。”
“真正重要的,”他站起身,看着书房外,好像在望向某个我看不见的遥远未来,“是握着工具的人,想用它们做成什么,一定要明确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想清楚这一点,你才不会,被你的力量反过来吞噬。”
有些大道理的意思,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把这句话还有今天所知道的事情全都郑重地放进了心里。
这一天,我才算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了我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