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躺了五秒,然后认命地把小木从肚子上挪开,走去开门。
快递小哥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我接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银行的对账单。直到看见封面上印着“高考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才反应过来。
“姐,你的通知书。”
走廊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王琳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袖睡衣,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看了大概三秒。
“怎么样?”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出来了,踮着脚往那张纸上凑。
王琳没说话,把纸翻过来朝着我们。
深蓝色的抬头,烫金的校名。美院。她填的第一志愿。
“哇!!!”王芸第一个叫出来,整个人跳起来挂在王琳脖子上,“姐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王琳被她勒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赵雯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咖啡杯,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恭喜。”
我站在走廊口,看着那张深蓝色的纸。
考上了。我姐。
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从早画到晚,画到手指上全是铅笔灰。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到她房间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我妈劝她早点睡,她说“知道了”,然后那盏灯亮到更晚。
现在那张纸躺在她手里,薄薄的一张,却像是把那些深夜里所有的光都收进去了。
“妈知道了吗?”
“还没。”王琳拿出手机,对着通知书拍了一张照片,发出去。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我和王芸,“妈说给我们打钱,让我们出去玩。”
“出去玩?去哪?”
“随便。”
又是随便。
你们应该知道做决定的时候不要找我。
这时候赵雯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我就不去了。你们一家人去。”
“为什么?”王芸转过头看她。
赵雯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王琳看了她一眼:“你也去。”
“我说了……”
“我请客。”王琳打断她,“就当庆祝。”
赵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王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行吧。”
“那我也要去!”王芸举手。
“你本来就要去。”
“我怕你们不带我嘛。”
出发那天是周六。
王芸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
“哥!起来!换衣服!”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假装没听见。
她直接走进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今天出去吃饭,你穿什么?”
“T恤。”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走到我的衣柜前,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大概十秒,然后回头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的衣柜是怎么回事”的困惑。
“哥,你就这些衣服?”
“够穿就行。”
“你今天要去西餐厅。”
“西餐厅怎么了?”
“西餐厅要穿正装。”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没有正装。”
“我知道。”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我爸的衬衫,在我身上比了比,“穿爸的。”
“他的衣服我穿太大。”
“那就穿大一点,总比穿T恤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上面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酱油渍。
“……行吧。”
我换上我爸的衬衫。白色的,长袖,领口硬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感觉脖子被勒住了。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也是我爸的,腰围大了两寸,皮带勒到最里面那一格才勉强挂住。
王芸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我两秒,然后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子,又把我卷起来的袖子重新卷了一遍,这次卷得整齐了一些。
“还行。”她说,“看起来像个人了。”
“我平时不像人?”
“平时像躺在沙发上的某种生物。”
她说完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在镜子前面站着。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有点歪,裤子腰围太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了一层皮套在自己身上。但说不上难看,就是……不太像我自己。
王芸换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还戴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发夹。王琳穿了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赵雯最后从房间里出来。
她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不高不低,刚刚好。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整个人看起来……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走在街上会忍不住回头看两眼的程度。
王芸吹了声口哨:“雯姐,你今天好好看。”
你这是在哪学的?
赵雯看了我一眼,迅速移开视线:“走了。”
西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楼里。
电梯到二十八楼,门打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整个餐厅的色调是深咖色和暖黄色,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桌椅都是实木的,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个桌上放着一只细颈花瓶,瓶里插着一朵新鲜的康乃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高楼、街道、远处的山,都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活的画。
灯光不算亮,但刚刚好。不会太暗让人看不清菜单,也不会太亮破坏气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木材和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领位员带我们走到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椅子是那种高背的、带扶手的、坐垫很软的椅子,坐上去之后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有点不真实。
菜单是皮面的,很厚,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我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不太懂。有些菜名是法语的,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的解释,什么“低温慢煮”“松露汁”“分子料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王琳拿起菜单,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怎么了?”
“没什么。”她又翻开,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些。
赵雯坐在我对面,正低头看着菜单,表情很平静,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考虑点什么。
“你们点吧。”我把菜单放下,“我随便。”
“又是随便。”王芸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把菜单拿过去,“我帮你点。”
服务员走过来的时候,王芸一口气报了一长串菜名。我听到“牛排”“鹅肝”“龙虾汤”之类的词,其他的没听清。
等菜的时候,王芸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布上画圈。
“姐,上大学了是不是就能谈恋爱了?”
王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现在也能。”
“那你为什么没谈?”
“不想。”
“为什么不想?”
“没为什么。”
王芸“哦”了一声,转向赵雯:“雯姐呢?雯姐谈过吗?”
赵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王芸点点头,又转向我。我立刻拿起水杯假装喝水。
“哥你呢?”
“没有。”
“为什么?”
“不想。”
“你怎么跟姐说一样的话。”
“因为我们是姐弟。”
王芸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没再追问。
老妹啊,你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桌布上,把白色的桌布染成一种温暖的、带着一点金色的暖黄色。远处的高楼在阳光里闪着光,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菜一道道地上来。
前菜是一小碟不知道什么的沙拉,摆盘很精致,但量很少,大概三口就能吃完。王芸拿起叉子,叉了一块什么叶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好吃吗?”
“还行。”她说,“就是不太像菜。”
“那像什么?”
“像……草。”
赵雯笑了一声,很小声,但听得很清楚。
汤是龙虾汤,橘红色的,盛在一个白色的浅盘里,盘沿上淋了一圈绿色的酱汁,看起来像是某种抽象画。我用勺子舀了一口,味道很浓,带着海鲜特有的鲜甜和一点说不清的香料味。
“好喝吗?”王芸问我。
“还行。”
“你怎么什么都是还行?”
“因为就是还行。”
主菜是牛排。五分熟,切开的时候能看到粉红色的断面,肉汁慢慢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汇成一小滩。我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肉质很嫩,几乎是入口即化,带着炭火烤过的焦香和黑胡椒的辛辣。
这个不是还行。这个挺好吃的。
但我没说。
因为说出来会被王芸说“你看你刚才还说还行”。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赵雯的牛排几乎没怎么动。她用叉子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放在那里,偶尔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不好吃?”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吃了。”她叉起一块送进嘴里,这次嚼得快了一些。
我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甜点是焦糖布丁。表面的焦糖用喷枪烤过,脆脆的,用勺子轻轻一敲就会裂开,露出底下嫩黄色的布丁。王芸吃得很开心,毕竟还是小孩,勺子敲焦糖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哥你尝尝。”她舀了一勺递过来。
我吃了。
甜。很甜。甜到有点齁。
“怎么样?”
“太甜了。”
“你味觉有问题。”
“你的味觉才有问题。”
赵雯的布丁几乎没动。她用勺子把表面的焦糖敲碎了,但没有吃,只是看着那些碎片在布丁上慢慢下沉。
这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姐姐。”
我们都转过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我们桌边。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白色的公主裙,脚上是一双粉色的皮鞋。她仰着头,眼睛大大的,正看着赵雯。
赵雯愣住了。
“姐姐!”小女孩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怎么不理我”的委屈。
“小……小禾?”赵雯的声音有点抖。
小女孩点点头,笑了,露出了一口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钱整的牙齿。
“姐姐,我好想你。”
赵雯的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我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小禾,你在跟谁说话?”
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一个男人走过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个子很高,身材保持得很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那种成功人士。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同样四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气质优雅。
他们看到赵雯的时候,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小雯?”女人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赵雯没说话。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小雯,你怎么在这?”男人走过来,站在桌边,目光在赵雯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扫过我们每个人。他的眼神不算锐利,但有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审视的意味。
“现在还是不回家吗?”女人的声音比男人轻柔一些,但语气里的那种急切是藏不住的。
赵雯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奶奶跟我们说了。”
这句话像是什么开关。
赵雯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餐厅里其他客人纷纷转过头看过来。赵雯没看任何人,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
“小雯!”女人想追上去,被王琳拦住了。
“阿姨,我来。”王琳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留在这,我去追。
但我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王琳看着我,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追出去。
电梯口没有人。
楼梯间的门在晃。
我推开门,顺着楼梯往下跑。二十八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急促的心跳。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跑过一层,头顶的灯就会亮起来,照亮前面几级台阶,然后又在我身后暗下去。
跑到大概十五楼的时候,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但还是没忍住的呜咽。声音从楼梯转角的平台上传过来,闷闷的,被墙壁和天花板来回弹了好几次才传到我耳朵里。
我放慢脚步,转过弯。
赵雯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猫。头发从盘发里散出来几缕,垂在脸侧,随着她的抽泣轻轻晃动。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我在楼梯上站了几秒,等她哭。
等那阵最剧烈的颤抖过去之后,我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冰凉的触感。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偶尔的抽噎声和头顶声控灯快要熄灭时发出的“嗞嗞”声。
大概过了很久。
也可能没那么久。在这种地方,时间的感觉会变得很奇怪。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睫毛膏有点花了,在眼睑下面晕开一小片灰色,但她大概没注意到。
“我是……收养家庭的孩子。”赵雯的声音很轻,“那对夫妇,就是收养我的人。他们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我看着她。
“他们对我很好。”她说,“真的很好。供我读书,给我零花钱,过年给我买新衣服。从来不骂我,不打我,不让我干活。”她顿了顿,“但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消散。
“那个小女孩,她叫我姐姐。每次见面都叫。叫得很亲。”赵雯把脸埋回膝盖里,“但我不是她姐姐。不是亲的。”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还安排我出国留学…”
“你舍不得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睫毛膏花得更厉害了,但在灯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她一个人。身体不好。没人照顾?”赵雯的声音在发抖,“我走了,谁给她买药?谁给她贴纸条?谁每个月去看她?”
“所以你不想去留学。”
“嗯。”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不去。”
她看着我。
“留在本市。找个近的学校。周末还能回去看她。”我说,“你奶奶又不是明天就不在了。她还能等你几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但赵雯没有生气。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像是从那些泪水底下慢慢浮上来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你说得倒简单。”
“本来就不难。”
“你知道本市有哪些大学吗?”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反正有。总能考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追出来。”
“不客气。”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没劝我回去。”
“为什么要劝你回去?”
“因为正常人都会劝。”
“我不是正常人。”
她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们坐了一会儿,直到楼梯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嗯。”
我们往上走。
走到二十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王陆。”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想了想。
“是。”
她愣了一下。
“但自私也没什么不好。”我说,“人都是自私的。你只是不想离开你奶奶,这不算什么大罪。”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晚上,家里。
王芸已经睡了。王琳在房间里,门关着。
赵雯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放着本书,但没在翻。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我端了两杯水走过去,一杯放在她旁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跟你说了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舍不得她。”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
“他们对我很好。但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在那个家里,像个客人。”她顿了顿,“但奶奶不一样。奶奶是真的把我当家人。”
她低下头,看着月影。
“所以我不想走。不想去远的地方上学。不想离开她。”
“那就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
“嗯。”她说,“不走了。”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王陆。”
“嗯?”
“今天的事,别说出去。”
“哪件?”
“全部。”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说的意思,同样的话你已经说差不多三遍了哦。”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很安静,很好看。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还挺可靠的。”
“我本来就很可靠。”
“才没有。”
她转回去继续看夜景。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那些灯火,远远近近的,像是无数个故事在同时发生。
而我们只是其中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