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箭矢就贯穿了克莱维尔的胸膛。
入体的位置在胸口正中央偏左,距离心脏不到两寸。
他的身体因为这股冲击力微微晃动了一下。右脚后退半步踩进雪地里,膝盖本能弯曲。但没有倒下,双臂依然张开着,挡在薇若蕾身前。
然后,无事发生。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克莱维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箭矢,又抬起头看了看箭矢射来的方向,表情古怪。
他抬起右手,用手指碰了碰胸口那截露在外面的银白箭尾。触感冰凉光滑,但手指刚碰到箭身,就开始了变化。
箭矢在溶解。
不是从外部被某种力量腐蚀,而是从箭身内部开始瓦解。箭身碎成魔力微光,尽数化作被克莱维尔吸收进体内。
克莱维尔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衣服。新换上的深灰色便服上有一个拇指粗的破洞。又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感受到的是温热的皮肤和皮肤下平稳的心跳,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可能!”
一声惊叫从战场的另一端传来,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完全无法掩饰的震惊。
发出这声惊叫的是那个手持法杖的黑袍法师。他的兜帽因为他猛然的转头而滑落,露出了半张脸。一张瘦削的面孔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老化痕迹。
但此刻这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瘦削,而是他瞪大的眼睛。那双暗色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地盯着站在营地中央的克莱维尔。
他亲眼看到漆黑箭矢命中了那个少年。那由纯粹魔力构成的聚魔之矢若命中一般人,那人就会被庞大的魔力撑爆,就连破晓级的魔法护盾都无法阻拦。而且造价异常昂贵。
而现在,这枚价值连的箭矢竟然直接被这小子吸收了。就像一滴水滴入大海里,连水花都没溅起一点就没了。
一旁正与芙露德莉丝角力的黑晶骑士听到了队友的声音,也转头看去。
他转头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脖子已经在完全被黑晶覆盖,灵活性大不如前。他的猩红色眼珠在眼眶里转动,越过纷乱的战场,落在了克莱维尔身上。
那个黑发金瞳的少年正低头摸着自己的胸口,手指在衣服的破洞周围按来按去,跟个没事人一样。
黑晶骑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可是亲眼见过聚魔之矢的威力,在三年前深渊教会的一次内讧中,一个六阶破晓的叛逃者就是被一枚聚魔之矢正面命中,魔力回路被庞大的魔力瞬间撑破,整个人在惨叫声中炸成了一团血雾。而现在,同样的箭矢射在一个看起来顶多三阶炬火的小子身上,竟然无事发生。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克莱维尔没有理会远处那两个敌人投来的震惊目光。他摸了摸被贯穿的位置,确定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之后,手掌翻转向下,五指微微张开。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那枚漆黑箭矢所携带的魔力在被满溢之杯吸收之后,让他体内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魔力又重新奔涌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魔力,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个火球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将体内多余的魔力尽数灌入那颗火球中。
一轮太阳再次出现在雪原的森林之中。
他的目光锁定在刚才箭矢射出的方向,森林边缘一处被几棵高大云杉遮挡的暗角。他的手腕翻转,火球便呼啸着飞了出去,灼热的气息席卷全场,连沿途的树木都被点燃。
一道黑影从那个角落闪了出来。
几个呼吸之间,他就已经穿过了大半个战场,出现在黑袍法师身边。护卫们试图拦截,可他的速度太快了,剑锋只能擦过他的衣角。
“情况不对。”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聚魔之矢被那小子吸收了,斩首任务失败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边缘处镶嵌着的三颗暗紫色晶石正在散发着微光,“我们撤。”
他启动了手中的道具。
暗紫色的魔力光芒从圆盘中心涌出,沿着符文的纹路迅速蔓延,将二人的身形笼罩。在他们准备卖掉队友跑路时。
一个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开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是芙露德莉丝的声音。那声音里裹挟着愤怒,像是暴雨来临前的第一声雷鸣。她一改之前的散漫,手伸向了腰间,身体向后退去与他们拉开了距离。今晚,这群深渊的死老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底线,现实在她喝酒的时候放冷箭,现在又是在她面前对她侄女和侄女婿下手。现在还想跑?
一个小球被她从腰间扯下来抛了出去,银灰色的小球上面刻着一圈又一圈的细密符文。当它飞到最高点的时候,表面所有的符文同时亮起,冰蓝色的光芒从符文中喷涌而出,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声响。
无形的屏障展开,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将四人笼罩在内。
屏障的表面透明,只有当光线穿过它的时候才能看到一层细微的冰蓝色涟漪在空气中荡漾。它覆盖的范围不大,只是堪堪将四个人全部罩在了里面。
罗盘的隐匿效果被强行中断,两人的身影从半透明状态重新变回了实体,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倒影。
弓箭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圆盘,圆盘上的紫色晶石正在剧烈闪烁,那是道具过载的征兆。他皱起眉头,将圆盘收回
“现在,准备受死吧!”
芙露德莉丝将大剑高高举过头顶。起手与之前释放“霜痕·凛冬之息”时一模一样,但剑身上凝聚的冰蓝色斗气比之前更加狂暴,也更加不讲道理。斗气从她的双臂蔓延到剑身,将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包裹在了一层跳动的冰蓝色斗气之中。
她紫色的短发在斗气的鼓荡下向上扬起,紫红色的眼眸中那道冰蓝色的光芒持续燃烧着,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冷焰星辰。
屏障内的温度开始下降。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雪花便开始在屏障中纷杨下落。
黑袍法师的反应最快。他在隐匿被解除的瞬间就举起了法杖,暗紫色的护盾再次展开,将他自己的身形完全包裹。但这一次护盾的色泽明显比之前黯淡了不少,之前挡下芙露德莉丝的凛冬之息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魔力,现在这面护盾只能勉强维持基本的防护。
护盾表面开始结冰,冰层沿着球形的护盾外壁不断加厚,很快就将暗紫色的魔力光芒遮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弓箭手在护盾张开的同时就闪身钻了进去。但裸露在外的一条手臂被冻成了一条冰坨子。
黑晶骑士没有护盾可以躲。他是三人中体型最大的,也是距离芙露德莉丝最近的。两个人刚才还在角力,巨剑和黑晶大剑还架在一起。当温度开始狂降的时候,他试图举起黑晶大剑反击,但他的动作明显变慢了。原本流淌红色光芒的黑晶被凝结的冰晶给覆盖。
他想迈出一步,但靴子底部已经和地面的冰层冻结在了一起。他抬起了腿,但紧接着又冻住了。冰层凝结的速度比他挣脱的速度更快。
温度继续下降。狂降,劲降,猛降。芙露德莉丝将体内的斗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整个屏障内部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极北冰狱。空气中飘散的雪花已经密集到了遮蔽视线的程度,就像是一场小型的暴风雪被压缩在了这个倒扣的巨碗里。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大量细碎的冰晶。那些冰晶粘在鼻腔和喉咙的内壁上,带来一阵阵刺痛的寒意。
最高只有破晓级的三人,在芙露德莉丝这个货真价实的七阶逐日级面,顷刻就被冻成了冰雕。他们的魔力运转在低温中变得迟缓,思维在低温中变得迟钝,身体在低温中变得僵硬。
黑晶骑士的猩红色眼珠还在转动,眼眶里的光芒忽明忽暗,那是他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部位。他只能看着芙露德莉丝将大剑举过头顶,冰蓝色的斗气在其上缠绕流转。
他想调动斗气灌注到黑晶大剑中释放最后的杀手锏,哪怕血月之下异化后的他能得到加强,但在这片极寒的领域中,斗气像是凝固在血管里的血液,再也无法流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芙露德莉丝的大剑劈下。
当大剑劈下。
剑锋撕裂了屏障内密布的冰晶云雾,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剑光所至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被碾成了冰晶。
而在屏障之外,营地中央。
克莱维尔放下右手,掌心中还残留着火球的余热。他看着芙露德莉丝举起大剑的身影在冰晶的折射下变得模糊而高大,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缓慢地飘散。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站在他身后的薇若蕾重复了一遍,冰蓝色的眼眸从屏障方向收回,落在克莱维尔胸口那个破洞上,目光停留了片刻就移开了。
雪地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雪地被血液染红,在血月的照耀下分外诡异。护卫们正在清点伤亡,几个受伤的骑士靠在马车旁边接受治疗,魔法治愈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战斗停歇,森林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树枝偶尔在积雪的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克莱维尔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黑发,再次将手摸上了衣服上的破洞。
“这个,能补吗?”他指着衣服上的破洞,语气认真,像是在讨论一个重要战略问题。